這幾天在 小學文獻學 公眾號上看到兩篇文章(“今是何世”问的是“秦几世”、“避秦时乱”避的是何时之乱),都是與陶淵明《桃花源記》有關。一篇是講「避秦時亂」,是「避秦時亂君」,而非「避秦末戰爭之亂」;另一篇講桃花源人問「今是何世」,是問當今是「秦幾世」,非謂「當今是什麼時代」。其說與主流說法不同,後一說法早在1997年已有人提出,此兩文一出,和者頗多,愚以為,此兩說恐均難成立。
陶淵明《桃花源記》並詩如下:
晋太元中,武陵人捕鱼为业。缘溪行,忘路之远近。忽逢桃花林,夹岸数百步,中无杂树,芳草鲜美,落英缤纷。渔人甚异之。复前行,欲穷其林。 林尽水源,便得一山,山有小口,髣髴若有光。便舍船,从口入。初极狭,才通人。复行数十步,豁然开朗。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。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。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。其中往来种作,男女衣著,悉如外人。黄发垂髫,并怡然自乐。 见渔人,乃大惊,问所从来。具答之。便要还家,设酒杀鸡作食。村中闻有此人,咸来问讯。自云先世==🟢避秦时乱==,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,不复出焉,遂与外人间隔。==🟢问今是何世==,乃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。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,皆叹惋。馀人各复延至其家,皆出酒食。停数日,辞去。此中人语云:“不足为外人道也。” 既出,得其船,便扶向路,处处志之。及郡下,诣太守,说如此。太守即遣人随其往,寻向所志,遂迷,不复得路。 南阳刘子骥,高尚士也,闻之,欣然规往。未果,寻病终。后遂无问津者。
嬴氏乱天纪,贤者避其世。黄绮之商山,伊人亦云逝。 往迹浸复湮,来迳遂芜废。相命肆农耕,日入从所憩。 桑竹垂馀荫,菽稷随时艺。春蚕收长丝,秋熟靡王税。 荒路暧交通,鸡犬互鸣吠。俎豆犹古法,衣裳无新制。 童孺纵行歌,斑白欢游诣。草荣识节和,木衰知风厉。 虽无纪历誌,四时自成岁。怡然有馀乐,于何劳智慧。 奇踪隐五百,一朝敞神界。淳薄既异源,旋复还幽蔽。 借问游方士,焉测尘嚣外。愿言蹑轻风,高举寻吾契。
「避秦时亂」與「今是何世」,這兩個問題,實在是有關聯的。上文論證「今是何世」為問「今天是秦幾世」,主要證據是段玉裁在《說文解字注》中的一句話:
“假‘代’字为‘世’字,起于唐人避讳,‘世’与‘代’义不同也。
並解釋到,世的本義是三十,表示一代人,引申為父子相繼。該文寫到:
唐代以前,“朝代”的义项是由“代”来表示的。及唐,为避太宗李世民讳,遇“世”改“代”,以至后世“世”“代”不分,“世”才有了“朝代”的义项。
其實,「今是何世」,「世」譯為「朝代」,或者更寬泛的譯為「時代」「世代」,也是可以的。而作「時代」、「世代」解,早期文獻中屢見不鮮,如:
《詩經·大雅·蕩》:殷鑒不遠、在夏后之世。 《周易·係辭》:其衰世之意邪? 《周易·係辭》:易之興也,其當殷之末世,周之盛德邪? 《楚辭·九辯》:處濁世而顯榮兮,非余心之所樂。 《論語·憲問》:子曰:「賢者辟世,其次辟地,其次辟色,其次辟言。」子曰:「作者七人矣。」 《論語·微子》:曰:「是魯孔丘之徒與?」對曰:「然。」曰:「滔滔者天下皆是也,而誰以易之?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,豈若從辟世之士哉?」 《孟子·公孫丑》:如欲平治天下,當今之世,舍我其誰也? 《孟子·萬章》:頌其詩,讀其書,不知其人,可乎?是以論其世也。是尚友也。 《韓詩外傳》:天不能殺,地不能生,當桀紂之世不之能汙也。
這些例證,足以說明,唐以前,「世」是可以表示「時代、世代」之義的。這與唐以後避李世民的諱,以「代」為「世」,是沒什麼關係的。以「代」為「世」只能說明將「世」字改為「代」字,並不能說明唐以前「世」沒有「時代、世代」的意義。
除「世」有上述書證之外,「何世」一詞,也不煩枚舉:
《荀子·正論》:何世而無嵬?何時而無瑣? 《春秋繁露》:所謂義者,何世之王也? 《大戴禮·用兵》:古之戎兵,何世安起? 《中論·審大臣》:故名、實之不相當也,其所從來尚矣。何世無之? 《潛夫論·忠貴》:後人貪權冒寵,蓄積無極,思登顛隕之臺,樂偱覆車之迹,願裨福祚,以備員滿貫者,何世無之? 《論衡·刺孟》:五百歲必有王者之驗,在何世乎?
這些「何世」,與《桃花源記》中的「今是何世」,詞意大略相近,都指的是「哪個時代」的意思。蓋「何世」為常語矣。而《桃花源記》中此句:问今是何世,乃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。以文脈觀之,後文「漢、魏」均為朝代,前文「何世」解為「時代、世代」便更為合理。若強解為「秦幾世」,不僅有前文桃花源人為主語、後文武陵人為主語之轉換,於文意也有斷層。若為「秦幾世」,此句當作:「问今是何世,乃不知秦亡,无论漢魏。」才更為妥帖。
更為重要的是,「何」字在古漢語中作疑問代詞,更多的是表示「什麼」的意思,幾乎沒有作序數詞發問的疑問代詞,比如:
《越人歌》:今夕何夕兮,搴舟中流。
今天是什麼夜晚啊,不能說成是「今天是第幾夜晚啊」。上面所舉,《荀子》《春秋繁露》《大戴禮》《中論》《潛夫論》《論衡》中的「何世」的例子,都不能譯為「幾世」或「第幾世」,只能譯為「什麼時代、什麼世代」。因此,將《桃花源記》中的「今是何世」譯為「今天是秦幾世」或「今天是秦第幾世」,都是不合適的。既無書證,亦無訓詁依據。更多的是以今天的語感去理解古文。
至於「避秦時亂」,該文給出解釋,是「秦朝建立之后的人君的昏乱,“乱”指的是人君的昏乱无度,而不是一场场战争的混乱。」這就更為離譜了。
首先要肯定,該文作者認為,「避秦時亂」不可能指統一六國之前的征伐之亂,否則不會有一世、二世、萬世之說,這毫無疑問是正確的。但是作者接著說,「避秦時亂」不可能是滅秦起義之「亂」,因為「把人民推翻暴秦揭竿而起称为“乱”,显然是不符合陶渊明先生的本意的」。
這個看法恐怕有問題。這是把秦末農民起義造成的天下大亂的事實判斷,混淆於反對暴秦的價值判斷。
排除上述兩種可能性後,作者認為「避秦之亂」指的是「秦朝建立之后的人君的昏乱,“乱”指的是人君的昏乱无度,而不是一场场战争的混乱。」
我的看法,「避秦之亂」,应该是避秦末之亂。秦始皇搞秦制,兼并六國,统一天下,一路行之有效,秦始皇本人并不知道秦朝二世而亡。當時的人,有沒有「盛世」的感觉不清楚,但不太可能有「乱世」的感觉,因為正是秦統一了天下,消除了戰亂。後人因為秦的嚴苛暴政,說當時是「亂世」,恐怕是以後見之明去看待歷史。「暴政」與「亂世」自是有所不同。前者如文革,後者如北洋,固非善政、治世,但顯然側重不同。
另外,秦代禁止聚族而居,遷山东豪强于关中,都是把大家大姓拆开来的。且秦代编户齐民,不僅有戶口制度,网格化管理,對人的控制已經登峰造極。這有這樣才可以发动50万人修长城,30万人修阿房宫,又發動50万人戍五岭。在這個時代,是无地可避的。不太可能因為要避秦始皇的昏亂,帶領族人找個地方隱居起來。
第三,陶渊明是东晋人,西晋末年五胡乱华,四海南奔,陶渊明对王朝末年的战乱、南渡,有切膚之痛,有很强的历史记忆。以此推想秦末之亂,大概尤有甚之。所以「避秦之亂」,应该是秦末之乱,而非人君昏亂。
如果我們承認,「避秦之亂」是避秦末之亂,彼時秦統治已經搖搖欲墜,桃花源人問「今是何世」,也就不存在是「秦幾世」的問題了。
解讀文本,訓詁固然重要,但是歷史語境也很重要。作文本訓詁,也要作语境訓詁。
當然有人說,《桃花源記》是文學作品,不可以當信史來考證,或者以歷史考證的方式來解讀文學作品。此說不能說錯,但上述兩文正是以歷史考證的視角出現的。《桃花源記》既然涉及到一些歷史背景,在兼顧歷史語境、文字訓詁的條件下,做一些分析,對於理解文本本身,依然是有所助益的。至於詩中說「嬴氏乱天纪,贤者避其世」,倒真是不必當歷史來解讀。以為在秦始皇時期可以隨意隱居起來,未免小看了嬴政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