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4年

讀上海古籍出版社點校本王念孫《讀書雜志》,朱點墨圈,並眉批旁注,多有之矣。或明其點校之誤,或辨其未洽之義。集腋成裘,頗有可觀。擬勒為兩篇,上篇曰「點校商榷」,專議句讀之工拙;下篇曰「讀書札記」,獨發一己之偶得。煌煌五卷,僅畢其三(一、二、四冊),中道而廢,遂成未競之功。駑馬十駕,當期來日,以成全篇。敝帚無煩自珍,海內君子,幸希正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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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逸周書》

「天下不虞周」條,第一冊,P22

《寤儆篇》:「天下不虞周,驚以寤王。」念孫案:「下」與「不」字形相似,「不」字蓋涉「下」字而誤衍也。「天下虞周,驚以寤王」者,孔注曰:「虞,度。」言唯天下度周,故驚以寤王也。上文曰:「今朕寤,有商驚予。若作「天下不虞周」,則義不可通。

案,檢《寤儆篇》文,其辭曰:

維四月朔王告儆,召周公旦曰:「嗚呼!謀泄哉!今朕寤有商驚予,欲與無□則,欲攻無庸,以王不足,戒乃不興,憂其深矣!」周公曰:「天下不虞周,驚以寤王,王其敬命,奉若稽古維王,克明三德維則,戚和遠人維庸,致王禱,赦有罪,懷庶有,茲封福,監戒善敗,護守勿失,無為虎傅翼,將飛入邑,擇人而食,不驕不吝,時乃無敵。」王拜曰:「允哉!余聞曰:維乃予謀,謀時用臧。不泄不竭,維天而已。余維與汝,監舊之葆。咸祗曰:戒戒維宿。」

觀「不泄不竭,維天而已」之文,非謂「天下」明矣。余謂此或當作「天不虞周」,「下」字衍。後檢《逸周書匯校集釋》,丁宗洛、孫詒讓具謂「下」字衍,與余說同。孫氏並舉《成開》篇云:「王其敬天命無易,天不虞」,是其證。王氏此說非是。

「有生而不失其宜、天不失其時」條,第一冊,P28

「夫然,則有生而不失其宜,萬物不失其性,人不失其事,天不失其時」。念孫案:「有生而不失其宜」本作「土不失其宜」。上文曰「因其土宜,以爲民資」,《文傳篇》曰「土不失宜」,皆其證。今本「土」誤作「生」,又衍「有」、「而」二字,則文義不明,且與下三句不類矣。「天不失其時」本作「天下不失其時」。王者因時布令,故天下不失其時。若云「天不失其時」,則非其旨矣。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,則天之不失時,非因王政而致然也。《藝文類聚·帝王部二》《太平御覽·皇王部九》引此竝作「土不失其宜」、「天下不失其時」。

案,本篇(《文傳解》)下文云:「天有四殃,水、旱、饑、荒,其至無時,非務積聚,何以備之?」可知此處作「天不失其時」為是。且《大聚篇》亦作「夫然則土不失其宜,萬物不失其性,人不失其事,天不失其時,以成萬財」,皆其明證。《藝文類聚》《太平御覽》所引已誤,王氏據之校為「天下不失其時」,亦誤。或曰此數句本為《大聚解》篇文字,而亂入本篇,然亦非「天下不失其時」則甚明。

「媚夫、食蓋」條,第一冊,P38

「媚夫有邇無遠,乃食蓋善夫,俾莫通在于王所」。引之曰:「媚」當爲「媢」,字之誤也。鄭注《大學》曰:「媢,妬也。」此「媢夫」二字正承上文「讒賊媢嫉」言之,非謂其佞媚也,不當作「媚」明矣。「食蓋」二字義不相屬,「食」當爲「弇」。《爾雅》「弇,蓋也」,《字通》作「掩」,孔注云「掩蓋善夫」,是其明證矣。「弇蓋善夫,俾莫通在于王所」亦承上文「媢嫉」言之。《大學》引《秦誓》曰:「媢疾以惡之。」又曰:「而違之俾不通。」正此謂也。「弇」與「食」字相似,故「弇」誤爲「食」。盧云「食猶日月食之食」,失之。

案,「《爾雅》『弇,蓋也』,《字通》作『掩』,孔注云『掩蓋善夫』,是其明證矣。」此句標點誤。當作:《爾雅》「弇,蓋也,字通作『掩』。」孔注云「掩蓋善夫」,是其明證矣。

「字通作『掩』」是《爾雅正義》之文,非謂《字通》之書。「掩蓋善夫」是孔晁注《逸周書》之文,與前《爾雅正義》之文不相屬,故當斷開。

《皇门解》此段作:

譬若匹夫之有婚妻,曰予獨服在寢,以自露厥家。媚夫有邇無遠,乃食蓋善夫,俾莫通在于王所,乃維有奉狂夫,是陽是繩,是以為上,是授司事于正長。命用迷亂,獄用無成。小民率穡,保用無用,壽亡以嗣,天用弗保。媚夫先受殄罰,國亦不寧。

《皇門》等六篇,大約為西周時期作品,文辭古奧,此段約略箋注如下:

  1. 露:《方言》「露,敗也。」
  2. 食,當作「弇」。《爾雅》「弇,蓋也」,字通作「掩」。「食蓋善夫」即「掩蓋善夫」。以上兩條出王念孫。
  3. 陽:《廣雅》「陽,明也」。
  4. 繩:《禮記·樂記》「以繩德厚」,鄭玄注「繩,猶主也」。
  5. 命:令也。林義光《文源》「諸彝器令、命通用」。
  6. 獄:爭執義。孫詒讓《古籀拾遺》:「《說文》獄,从㹜,而訓兩犬相齧。此篆(《召伯簋》)作兩犬反正相對之形⋯⋯于形尤精。”
  7. 率:輕易、不精細。《論語·先進》「子路率爾而對」。
  8. 保用無用:「保用」,多见於青銅銘文作結,亦作「寶用」。大意謂「保養護持,以光大祖德」之意。「用」,《經傳釋詞》「用,由也」。《禮記·禮運篇》「故謀用是作,而兵由此起。」「無用」即「無由」。「保用無用」,即「無由保用」。
  9. 壽:《說文》「壽,久也」。「亡」,無也。「壽亡以嗣」,即「無以嗣久」,難以長久之意。
  10. 天用弗保:大意謂天命難以保全。《墨子·非樂》「於武觀曰:『啟乃淫溢康樂,野于飲食,將將銘莧磬以力,湛濁于酒,渝食于野,萬舞翼翼,章聞于大,天用弗式。』」意與此同。

此段大意:

譬如一男婚後之妻,自專以侍寢,以此敗壞其家。媢夫目光短淺、無遠慮,嫉賢妒能,掩蓋善夫,使其不見於王庭。狂夫得勢,益發明顯,日以為主,成為主要官長。下達的王令悖亂,媢夫、狂夫爭執不休,一無所成。百姓輕忽農事,無以得保社稷,長久以往,天命亦將轉移不保。媢夫是以先受懲罰,國家亦將不得安寧。

莊述祖校此段「食蓋」為「既蓋」。盧文弨云「食,猶日月之食,亦掩蔽之意」。丁宗洛引《管子·君臣篇》「明君在上,便嬖不能食其意」,孔注「蠱惑曰食」。觀諸家之義,似以王說為諦。

于鬯謂前「媚夫」為「婚妻之媚其夫」,後「媚夫」從王說為「媢夫」,前後不一,殊為可怪。此段「媚夫」「善夫」對文,亦以王說為勝。

《戰國策》

「虎摯、貫頤」條,第一冊,P159

「跿跔科頭,貫頤奮戟」,《史記索隱》曰:「貫頤,謂兩手捧頤而直入敵。」鮑曰:「貫人之頤。」吴曰:「鮑説與上文不類。《索隱》以『貫頤』爲『捧頤』,亦不通。劉辰翁云:『貫頤謂見射猶奮戟,不顧死也。』則此連下文『奮戟』爲義。」引之曰:諸説皆有未安。「貫」讀爲「彎弓」之「彎」,《史記·伍子胥傳》「伍胥貫弓執矢嚮使者」,索隱曰:「劉氏音『貫』爲『彎』,謂滿張弓也。」《陳涉世家贊》「士不敢貫弓而報怨」,《漢書》作「彎」,是「貫」即「彎」也。頤,弓名也。《廣韻》作「弬」,云:「弓名,出《韻略》。」古無「弬」字,借「頤」爲之耳。彎弓、奮戟,事同一類。

案,本書中之「索隱、集解、正義、釋文」諸書,於書名號或加或不加,未能一律,蓋成於眾手使然。然一章之中,前加後不加,不審之猷也。

然伯申「貫頤」為「彎弓」之說,恐未足信。證之《淮南雜誌》「利鍛」條,引《道應篇》之文曰:「白公勝到杖策,錣上貫頤」,《韓非子·喻老篇》亦曰:「白公勝倒杖策,銳上貫頤」,《列子·說符篇》「白公勝倒杖策,錣上貫頤」,皆為一事,而語略相似。「錣」,馬鞭末端鐵針,用以策馬,「倒杖策,錣上貫頤」,此謂顛倒馬鞭,而鐵針入臉,血流滿地而不自知。《淮南子》與《戰國策》,其時相距不遠,「貫頤」一詞,為彼時通語,不當異解。此足證「彎弓」之說誤,而劉辰翁之說為近是。

又,

《史記集解》曰:「『跿跔』音『徒俱』,跳躍也。『科頭』謂不著兜鍪入敵。」跿跔科頭而彎弓奮戟,言士之勇也。

案,《廣雅》「科,空也」,故《集解》釋「科頭」為「不著兜鍪入敵」。「兜鍪」即頭盔,秦漢間亦名「胄」。《漢語大字典》「科」字收《廣雅》「空」義,然謂「物體中空」,此實較《廣雅》義為狹。又增「頭上不戴帽子」義,並援《史記·張儀列傳》「虎賁之士,跿跔科頭貫頤奮戟者,至不可勝計」,及王維《與盧員外象過崔處士興宗林亭》詩「科頭箕踞長松下,白眼看他世上人」為例,余謂此義甚為蛇足。「科頭」即「空頭」也。「頭上不戴帽子」,此義王維詩尚可通,若「跿跔科頭貫頤奮戟」,「兜鍪」自非「帽子」,尚須增「頭上不戴頭盔」義矣。《漢語大字典》亦是成於眾人之手,蓋前人有一義,後之修編者欲自顯,乃縮限前人之義,又妄增一義續貂耳。

「即有死蚌」條,第一冊,P166

「蘇代爲燕爲趙惠王曰:『今者臣來,過易水,蚌方出暴,而鷸啄其肉,蚌合而拑其啄。鷸曰:「今日不雨,明日不雨,即有死蚌。」陸農師乃云:『今日不兩,明日不兩,必有死蚌。』『兩』謂闢口。一本作『雨』,非是。恐别有所據。」念孫案:陸説甚爲紕謬,訓「兩」爲「闢口」,既屬無稽,謂「兩」與「蚌」爲韻,又於古音不合。(小字夾注:凡平聲江韻之字,古音皆與東、冬通,而不與陽通,上、去聲亦然。「蚌」字古讀若「奉」,故其字從虫丰聲。郭璞《山海經·毆野絲贊》曰:「女子鮫人,體近蠶蚌,出珠匪甲,吐絲匪蛹,化出無方,物豈有種。」則晉時「蚌」字尚讀若「奉」。陸佃不知古音,而謂「蚌」與「兩」爲韻,故有此謬説。吴棫《韻補》:「蚌,叶彼五反。」與「雨」爲韻。亦非。)

此當作「今日不雨,明日不雨,蚌將爲脯」。姚云「不聞蚌鷸得雨則解」,非也。蚌將爲脯者,謂不雨則蚌將枯死,非謂蚌鷸得雨則解也。(小字夾注:今案作「蚌將爲脯」者,《戰國策》原文也。《藝文類聚·人部》及《太平御覽·人事部·諫諍》《游説》二類竝引作「蚌將爲脯」,今據以訂正。)

陸所見本作「今日不兩,明日不兩」者,誤本之尤甚者也。諸書所引,皆無作「兩」者。 乃不知「兩」與「蚌」之非韻,而轉以作「雨」者爲非。又妄解「兩」爲「闢口」,以曲成其説,甚矣其謬也。

案,王氏此條謂「兩」為「雨」之誤,「今日不兩,明日不兩」為「今日不雨,明日不雨」之誤,此確然無疑。然謂「兩、蚌為韻,於古音不合」,恐非是也。以王力上古韻三十部核之(鄭張系亦然),蚌,古東部字(ɔŋ);兩,古陽部字(aŋ),均為陽聲韻,韻尾相同,主要元音相近,旁轉可通。至其所引郭璞《山海經·毆野絲贊》,蚌、蛹、種為韻,此亦皆東部字。陸農師之說固非,然「蚌」「兩」上古音實相近。此近代語音學古韻劃分細密之結論,於王氏為小疵耳。

《史記》

《曆書》 「歲名焉逢攝提格月名畢聚」條,第一冊,P227

蓋漢初用顓頊曆,以建寅之月為正月,曆元起於立春。至武帝太初元年改曆,而用殷曆建子之月為正月,曆元起於冬至。是年五月,正曆仍用殷曆之十一月冬至為元,而正月之在寅月,則又參以顓頊曆法。故太初元年之正月為建子之月,而二年之正月為建寅之月也。

案,此段文字似有未洽。周曆建子、殷曆建丑、夏曆建寅為歲首,顓頊曆建亥,即以夏曆之十月為歲首。諸曆月建錯亂,是第一誤。即如王氏所說,若漢初用顓頊曆,建寅之月為正月,而太初改曆,復為建寅之月為正月,則改曆改在何處?此自相矛盾矣,是第二誤。所謂「月建」,乃以冬至所在之月為子月,依次地支排列,正月所在之月即為「建正」,或謂「月建」。周曆、殷曆、夏曆、顓頊曆,只是月建不同。所謂「曆元」,乃根據地月日運行規律,安排曆法之起點,諸曆曆元皆在冬至日,非有他日如立春也。混曆元與歲首,是第三誤。曆法非王氏所長,偶有未照,無需苛責。 文章配图

《漢書》

《溝洫志》 「弗鬱」條,第二冊,P696

「吾山平兮鉅野溢,魚弗鬱兮柏冬日」,孟康曰:「鉅野滿溢,則眾魚弗鬱而滋長,近冬日乃止也。」師古曰:「孟說非也。弗鬱,優不樂也。水長湧溢,濊濁不清,故魚不樂。又迫冬日,將甚困也。『柏』讀與『迫』同。」念孫案:顏說亦非也。河水本濁,不待汎濫而始。濁魚本生於河中,亦不以水濁而不樂也。余謂「弗鬱」讀為「沸渭」,(原文小字夾註:《河渠書》作「沸鬱」。)「沸渭」猶云「汾沄」,魚眾多之貌也。楊雄《長楊賦》「汾沄沸渭」,李善曰:「汾沄沸渭,眾盛貌也。」河溢鉅野,則其地皆魚矣,故曰「魚弗鬱」。

「《子虛賦》:『其山則盤紆岪鬱,隆崇律崪,岑崟參差,日月蔽虧。』」宋祁曰:「越本無『隆崇律崪』四字。」念孫案:景祐本亦無此四字,而《史記》、《文選》有之,疑皆後人所加也。注引郭璞曰:「詰屈竦起也。岪音佛。」「詰屈」是釋「盤紆」二字,(原文小字夾註:《文選注》「詰屈」作「隆崇」,乃後人不曉注音而妄改之。)「竦起」是釋「岪鬱」二字,而「隆崇律崒」不與焉。且「岪」字有音而「崪」字無音,其可疑一也。《文選》「律崪」作「嵂崒」,而兩字皆無音,其可疑二也。(原文小字夾註:《西都賦》「巖峻崷崪」,《西京賦》「隆屈崔崪」皆有音。)《藝文類聚·產業部下》引《子虛賦》云:「其山則盤紆岪鬱,岑崟參差,日月蔽虧。」而無「隆崇律崪」四字,與越本、景祐本同,其可疑三也。後人加此四字,而以「鬱」、「崪」為韻,不知此三句但以「差」、「虧」為韻,而首句不入韻也。

王先謙《漢書補註·司馬相如傳》曰:《廣韻》「岪,山曲」,《楚辭·招隱》「土山由𡶒」,是「岪鬱」與「盤紆」同義,故郭釋為「詰屈」,而以「竦起」釋「隆崇律崪」四字,本自明顯。《文選》注「隆崇,竦起也」,上或有脫文,或誤「詰屈」為「隆崇」,均不可知。王(念孫)以「竦起」為釋「岪鬱」二字則非。越本、景祐本自脫文耳。(小字注:《說文》「崒,危高也。」危高正竦起之義。)【《司馬相如傳》「隆崇律崪」條,第二冊,P806】

案,「弗鬱」、「沸鬱」、「岪鬱」,當為一詞。又或作「佛鬱、怫悒、茀鬱、咈鬱」。「弗」、「鬱」,古皆物部(ət)字,「弗鬱」是為疊韻詞。雙聲疊韻詞不當單字為解,如王先謙引《廣韻》「岪,山曲」解「岪」字,則《河渠書》「沸鬱」之「沸」當作何解?彼「沸」字從水,則必非「山曲」矣。王念孫以「竦起」釋「弗鬰」,至為精卓。余謂「竦起」乃「弗鬱」之本義,山之竦起,是為「岪鬱」;胸中思緒,堆纍竦起,是為「弗鬱」。東方朔《七諫·沉江》「心怫鬱而內傷」,曹操《苦寒行》「我心何怫鬱,思欲一東歸。」此「怫鬱」均作「鬱積不舒」義,多指憤懣憂鬱。《文選·枚乘<七發>》「觀其兩傍,則滂渤怫鬱,闇漠感突。」張銑注:「怫鬱,奴激貌。」是「弗鬱」一詞,為當時常語。

「魚弗鬱」為魚之「竦起」,今語釋之則曰「躍出水面」。「魚弗鬱」出《瓠子決歌》,乃汉武帝臨黄河决口现场所作,其辭曰:

瓠子決兮將奈何?浩浩洋洋,慮殫為河。殫為河兮地不得寧,功無已時兮吾山平。吾山平兮鉅野溢,魚弗鬱兮柏冬日。正道弛兮離常流,蛟龍騁兮放遠游。歸舊川兮神哉沛,不封禪兮安知外!皇謂河公兮何不仁,泛濫不止兮愁吾人!齧桑浮兮淮、泗滿,久不反兮水維緩。

黃河決口,大水泛濫。目力所及,有遍地為河之憂。大水使吾山(魚山)平,而灌鉅野澤,使溢出。《漢書·五行志》載有「魚孽」諸事,大略謂「魚為民象」,或逆流而上,或躍出水面飛上屋簷之屬,總為不祥之兆。此番決口,魚躍出水面,頗似生民蹈死水中、無處容身之象,武帝親見,心有戚戚,遂有「魚弗鬱」之真實寫照。而「魚弗鬱兮柏冬日」,正是百姓冬日遭水患,流離失所之慘狀。釋「弗鬱」為「不樂」,或讀為「沸渭」,解以「眾盛貌」,均似未洽。王氏以「竦起」二字釋「岪鬱」,確是的解;而以「沸渭」讀「弗鬱」,恐偶有未照。

「隆崇律崪」一詞,王氏以為後人所加,然此亦可有所發明。《廣雅·釋器》:「枸簍、隆屈、𥳎籠,軬也。」王氏《疏證》云:「此謂蓋弓也。...... 枸簍者,蓋中高而四下之貌。山顛謂之岣嶁,曲脊謂之痀僂,高田謂之甌窶,義與枸簍並相近。倒言之則曰僂句。」又,「𥳎籠,《說文》作『穹隆』,倒言之則曰『隆穹』。司馬相如《大人賦》云:『詘折隆窮躩以連卷。』是其義也。《考工記》謂之弓,弓亦穹也。故《釋名》云:『弓,穹也,張之穹隆然也。』」職是,「枸簍、隆屈、𥳎籠、穹隆、隆穹」皆有中高四下之貌。馬融《廣成頌》云:「金山、石林,殷起乎其中,峨峨磑磑,鏘鏘锐锐,隆穹槃回,嵎峗錯崔。」而《方言》亦載「枸簍、𥳎籠、隆屈」諸詞。知「隆穹」即王氏所說「山顛謂之岣嶁」也,固為兩漢間之通語無疑。「崇」,古冬部(uŋ)字,段注《說文》「從山,宗聲。鉏弓切。」故「崇」有「弓」聲。「穹」,古蒸部(əŋ)字。冬、蒸均為陽聲韻,旁轉可通。蓋「隆崇」即「隆穹」也,中高四下之貌,與「盤紆」之山勢相合。

《小雅·蓼莪》:「南山律律,飄風弗弗」,《毛傳》「律律猶烈烈也,烈烈然,至難也。」故「律」有狀山高之義。陸遊《大寒》「為山儻勿休,會見高崒嵂。」「律崪」、「嵂崒」、「崒嵂」均為一詞,且可互倒,見《漢語雙音同源詞的演生和發展》。

《貨殖傳》 「發貯」條,第二冊,P956

「子贛發貯鬻財曹、魯之間」。師古曰:「多有積貯,趣時而發。」念孫案:師古說「發」字之義非是,「發」讀為「廢」。宣八年《公羊傳》注曰:「廢,置也。」謂廢置之、積貯之,以轉鬻於曹魯之間也。

案,蔣禮鴻《義府續貂》云:「發」謂「發賣」,「貯」謂「囤積」。夫物賤則積貯之,物貴則發售之,此所謂發貯、廢著、廢居也。《史記·仲尼弟子列傳》「子貢好廢舉,與時轉貨貲」,《貨殖列傳》「廢著鬻財於曹魯之間」。廢舉者,舉義為藏,藏亦貯也。

《義府續貂》此義較王說為諦,反觀顏注,庶幾近是。

《荀子》

《不苟》 「不以悖君」條,第四冊,P1661

「身之所長,上雖不知,不以悖君」。引之曰:「悖」讀若「勃」,(小字夾註:《玉篇》:「悖,蒲突切,又蒲輩切。」《廣韻》同。) 悖,怨懟也,謂君雖不知而不怨君也。《仲尼篇》曰「君雖不知,無怨疾之心」是也。《方言》曰:「侼,懟也。」《廣雅》曰:「勃,懟也。侼、怨、懟,恨也。」「悖」、「侼」、「勃」字異而義同。(小字夾註:莊十一年《左傳》「其興也悖焉」,「悖」一作「勃」。《莊子·庚桑楚篇》「徹志之勃」,「勃」本又作「悖」。《秦策》「秦王悖然而怒」,「悖然」即「勃然」。) 楊注云「不怨君而違悖」,其失也迂矣。

又,《何武王嘉師丹傳》,「浡滃雲」條,第二冊,P939

「《解難》:『泰山之高,不嶕嶢則不能浡滃雲而散歊烝。』」師古曰:「浡,盛也。(小字夾註:各本「浡」下衍「滃」字,今删。) 滃,雲氣貌。」念孫案:「浡滃雲」與「散歊烝」對文,則「浡」當訓爲「作」。(小字夾註:《孟子》:「天油然作雲。」) 《爾雅》「浡,作也」,郭注曰:「浡然興作貌。」字或作「悖」,又作「勃」。莊十一年《左傳》「其興也悖焉」,《孟子·梁惠王篇》「則苗浡然興之矣」,《莊子·天地篇》「則勃然作色」,皆興作之貌。

案,伯申謂「悖」、「侼」、「勃」字異而義同,作「怨懟」解,緊隨其後小字夹注引莊十一年《左傳》「其興也悖焉」,「悖」一作「勃」。則與乃父「浡滃雲」條所解,《爾雅》「浡,作也」,同引莊十一年《左傳》「其興也悖焉」,相齟齬矣。此處以懷祖引《爾雅》之說為勝,而前後抵牾者,王氏偶有未洽。

《非相》 「欲觀聖王之跡」條,第四冊,P1683

念孫案:「後王」二字本篇一見,《不苟篇》一見,《儒效篇》二見,《王制篇》一見,《正名篇》三見,《成相篇》一見,皆指文武而言。

案,王氏此說恐未確。儒家以周公為先聖,以孔子為先師。孔孟言「先王」,均乃泛指古代聖王,至荀子始言「後王」「法後王」,其推重「後王」如是。《藝文志》言儒家「祖述尧舜,憲章文武,宗師仲尼」,典章制度以文武、周公為盛。假「後王」指文武,則「先王」謂堯舜與?恐不然矣。子曰:夏礼,吾能言之,杞不足徵也;殷礼,吾能言之,宋不足徵也。文献不足故也。孔子推尊周公、溢美周制,郁郁乎文哉,吾從周。「先王」大約即指此言。而「後王」當從楊註,謂「近時之王」。推尊「文武」,古儒已然。如「後王」指「文武」,又何煩特出「後王」一詞。

《儒效》 「分分兮,分然」條,第四冊,P1723

「分分兮其有終始也」。楊注曰:「事各當其分,即無雜亂,故能有終始。分,扶問反。」念孫案:楊説迂曲而不可通。余謂「分分」當爲「介介」,字之誤也。隷書「介」、「分」相似,故傳寫多譌,説見《淮南·繆稱篇》。 《脩身篇》「善在身,介然必以自好也」,楊彼注云「介然,堅固貌」,引《繫辭傳》「介如石焉」,此「介介」,亦堅固貌也。固守不變,始終如一,故曰「介介兮其有終始」;若作「分分」,則義不可通。又《君子篇》「刑罰不怒罪,爵賞不踰德,分然各以其誠通」,「分」亦當爲「介」,「介然」,堅固貌。言誠心介然,上下相通也,若作「分然」,則義不可通。楊彼注云「善惡分然」,亦失之。

案,《繫辭》「懮悔吝者,存乎介」,《經典釋文》云:音界,注同。王肅、干、韓云:纖介也。《豫》六二「介于石,不終日」,馬本作「扴」,注云「扴,觸小石聲」。虞注亦云:「介,纖也」。《周禮·司市》「涖于介次」,鄭注「介次,市亭之屬別小者也。」是「介」先秦有「小」義。《繫辭》「介如石焉」當從《豫》六二解,作「纖介」義。又,《孟子》「山徑之蹊間介然,用之而成路,為間不用,則茅塞之矣。」《漢書·杜欽傳》用《孟子》文,作「心不介然有間」,「介然」均作「小貌」解。

「介然」一词先秦凡三见。一见《孟子》「山徑之蹊間介然,用之而成路」,一见《荀子·修身》「善在身,介然必以自好也」,一见《老子》「使我介然有知,行於大道」。陳鼓應認為,「介然有知」即「微有所知」,並引顧本成玄英疏「介然,微小也」。但馬王堆帛書此處有異文,「使我介然有知」作「使我𢴲有知」,馬王堆帛書整理小組謂「𢴲」乃「挈」之異體字,高明認為,「挈」、「介」兩字古同為見紐月部字,讀音相同,今本「介」乃「挈」之借字,當從帛書本。按王力系统,介字是見母月部字,而挈字是溪母月部字,見、溪兩母都是牙音,兩字音確當相近。如此則傳世本《老子》「介然」之「介」當是借字,似不足為據。(劉師培、蔣禮鴻謂《孟子》文「間介」是雙聲詞,為「扞格」之轉語,「堅固貌」。而黎翔鳳校註古籍,先求《說文》本訓,不可通再求之假借,不可通再求之聲訓,不可通乃定為形誤。是文字本身即可通釋者,不假於聲訓。今《孟子》文以「蹊間」連讀作「小路」,以「介然」連讀作「小貌」,不煩求諸聲訓即可通釋,故《孟子》文「間介」不從劉君、蔣君雙聲轉語之說。)

「介然」至《鹽鐵論》始作「耿介」、「堅固貌」解。《鹽鐵論·雜論》「推史魚之節,發憤懣,刺譏公卿,介然直而不撓,可謂不畏強禦矣。」

又,《三國志·蜀志·先主傳》「勿以善小而不為,勿以惡小而為之」,語意與《荀子·修身篇》「善在身,介然必以自好也;不善在身,菑然必以自惡也」相似,則《修身篇》「介然」作「小貌」解,又為一證。楊倞注本句「介然,堅固貌」,似不可從。

「分分兮」,《荀子》本句為:井井兮其有理也,嚴嚴兮其能敬己也,分分兮其有終始也,猒猒兮其能長久也,樂樂兮其執道不殆也,炤炤兮其用知之明也,脩脩兮其用統類之行也,綏綏兮其有文章也,熙熙兮其樂人之臧也,隱隱兮其恐人之不當也。如是,則可謂聖人矣。

王氏解「分分」為「介介」,蓋以「固守不變」為「始終如一」之緣故,非謂「固守不變」為「始終如一」之貌,按之文律,某某兮當為狀事之詞,如王氏所解,則略嫌鑿矣。余謂「分」可作「區別」解,《繫辭》「方以類聚,物以群分」,《呂氏春秋·功名》「賢、不肖,不可以不相分」。「分分兮」即「判然有別」。《書》曰「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」,大凡人与事,有始無終者居多。聖人「有始有終」,與眾人判然有別,故曰「分分兮其有終始也」。

又,蔣禮鴻謂「分」與「賓」、「弊」一聲之轉,「分分」猶「賓賓」、「弊弊」。《莊子·逍遙遊》「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」,郭象注「孰弊弊焉勞神苦思,以事為事?」,《釋文》引簡文曰:「弊弊,經營貌」。《淮南子·俶真篇》「若然者,視天下之間猶飛羽浮芥也,孰肯分分然以物為事也?」高注曰:「分猶意念之貌」。蔣氏謂此「分分」亦「弊弊」也,「經營貌」。觀其文脈,此「分分」似當作「紛紛」解,高說近是。而以「經營貌」解荀卿「分分兮其有終始也」此句,亦通。要之,文字本訓即可通釋者,似無煩求諸聲轉也。

王氏所引《君子篇》「刑罰不怒罪,爵賞不踰德,分然各以其誠通」,其謂:「分然」亦當作「介然」,堅固貌。言誠心介然,上下相通也,若作「分然」,則義不可通。按之《君子篇》,其全句為:「故刑當罪則威,不當罪則侮,爵當賢則貴,不當賢則賤。古者刑不過罪,爵不踰德。故殺其父而臣其子,殺其兄而臣其弟。刑罰不怒罪,爵賞不踰德,分然各以其誠通。」

荀卿此句,文眼在「當」字。刑與罪各當其「分」,爵與德各當其「分」,故可以「殺父而臣子,殺兄而臣弟,刑罰不怒罪,爵賞不踰德」。「分然」即各有所當,文意完足。王氏所解,轉為迂曲,難作「介然」解矣。

《王制》 「審詩商」,第四冊,P1745

「修憲命,審詩商,禁淫聲,以時順脩,使夷俗邪音不敢亂雅,大師之事也」。楊説「審詩商」云:「『詩商』當爲『誅賞』,字體及聲之誤,故《樂論篇》曰『其在《序官》也,脩憲命,審誅賞』,謂誅賞其所屬之功過者。或曰:詩謂四方之歌謡,商謂商聲哀思之音,如甯戚之悲歌也。」引之曰:「商」讀爲「章」。「章」與「商」古字通。(小字夹注:《粊誓》「我商賚女」,「商」,徐邈音「章」。《吕氏春秋·勿躬篇》「臣不如弦章」,《韓子·外儲説左篇》作「弦商」。 )太師掌教六詩,故曰「審詩章」。《賈子·輔佐篇》曰「觀民風俗,審詩商,命禁邪音,息淫聲」,語意略與此同,則「詩商」非「誅賞」之誤明矣。且「誅賞」非太師之職,而「商」、「賞」聲相近,《樂論篇》之「誅」字恐轉是後人所改,楊謂「誅賞其所屬之功過者」,則曲爲之説耳。陳説同,又云:「詩章,雅也。淫聲,夷俗邪音也。審之禁之使不亂也。」

案,王氏此說甚確。至高亨《周易古經今註》謂《易》坤六三「含章可貞」,「章」通「商」,「含章可貞」即「含商可貞」,此為文王謀劃滅商大業之一證。其說不可從。「章」、「商」古字可通,然均非作國名,國名不可通假。揆諸載籍,無國名可通假者。《中庸》「壹戎衣而有天下」,當作「殪戎殷而有天下」,鄭玄謂齊地讀「殷」為「衣」,是音異,非謂「衣」「殷」可通假也。李碩《翦商》又以高說為據,謂文王滅商,乃下一盤大棋,弗思甚矣。又,謚號亦不可通假。說見王恩田《晉公盤辨偽》。

《富國》 「逢蒙視」條,第四冊,P1760

「辟之是猶使處女嬰寶珠、佩寶玉、負戴黄金,而遇中山之盜也。雖爲之逢蒙視,詘要橈膕,君盧屋妾,由將不足以免也」。楊注曰:「逢蒙,古之善射者。言處女如善射者之視物,謂微眇不敢正視也。盧,當爲廬。君廬屋妾,謂處女自稱是君廬屋之妾,卑下之辭也。」盧云:「逢蒙視,言不敢正視也。不必引善射人,《淮南子》有『籠蒙目視』語。(小字夾註:念孫案:《淮南》本作「籠蒙目」,目,即視也。今本衍「視」字,辯見《淮南·脩務篇》)『君盧』句疑有訛字。」念孫案:「逢蒙視」,微視也,《賈子·勸學篇》有「風䖟視」,(小字夹注:今本譌作「䖟𧈲視」)「風」、「逢」聲相近,「䖟」、「蒙」聲相近,《淮南》謂之「籠蒙」,皆微視之貌。劉云:「『君盧屋妾』,『君』疑作『若』,言詘要撓膕,若廬屋之妾也。《漢書·鮑宣蕭望之傳》皆有『蒼頭廬兒』,注謂:『官府之給賤役者所居爲廬,因呼爲廬兒。』」

案,蔣禮鴻《義府續貂》謂賈誼《新書·勸學篇》「蝱虱視」,引劉師培《斠補》云:「蝱虱視」即「籠蒙視」,《荀子·勸學篇》「蒙鳩」,《大戴記》作「𧊷」, 此蝱、蒙通轉之證。俞樾《諸子平議》謂「虱」字為「風」字之誤,則「蝱虱」即為「風蝱」,「風蝱」、「風䖟」、「逢蒙」、「籠蒙」均同義雙聲詞,「微視」之義。

《王霸》 「楊朱哭衢涂」條,第四冊,P1770

楊注曰:「言此岐路第過舉半步,則知差而哭,況跌千里者乎?」劉云:「案:『覺跌千里』言至千里而後覺其差,注似非。」

案,《義府續貂》引俞樾,謂此「覺」字當作「𣱓」,《玉篇》引《聲類》曰:「𣱓」,誤也。《廣雅·釋詁》同。而蔣氏又謂,「覺」字自有「比較、誤差」之義。《孟子·盡心上》「彼善於此,則有之矣」。趙岐注曰:「彼此相覺,有善惡耳」。《離婁下》「則賢不肖之相去,其間不能以寸。」趙岐注曰:「如此賢不肖相覺,何能分寸?」《告子上》「聖人與我同類者」。趙岐注曰:「聖人亦人也,其相覺者,以心知耳。」蔣氏謂趙岐三言相覺,覺義訓為校,孫奭《音義》具言之。或為相校量,或為相差異。是覺、校、較,音同義通。

《臣道》 「補削」條,第四冊,P1788

「事聖君者,有聽從,無諫争;事中君者,有諫争,無諂諛;事暴君者,有補削,無撟拂」。楊注曰:「補,謂彌縫其闕。削,謂除去其惡。言不敢顯諫,闇匡救之也。」引之曰:楊分「補」與「削」爲二義,非也。「聽從」、「諫争」、「諂諛」、「補削」、「撟拂」皆兩字同義。「補削」謂彌縫其闕也。削者,縫也。《韓子·難篇》曰「管仲善制割,賓胥無善削縫,隰朋善純緣,衣成,君舉而服」之「制割」、「削縫」、「純緣」亦兩字同義。(小字夾註:舊注以「削」爲「翦削」,誤與楊注同。) 《吕氏春秋·行論篇》曰「莊王方削袂」,《燕策》曰「身自削甲札,妻自組甲絣」,蓋古者謂「縫」爲「削」,而後世小學書皆無此訓,失其傳久矣。

案,王氏謂「聽從」、「諫争」、「諂諛」、「撟拂」皆兩字同義,而「補削」兩字亦當同義,此不確。先秦之文,行文對仗不若後世工整,往往形似而已。而以「削」為「縫」,甚迂曲。王氏所引《韓非子》「管仲善制割」文,《新序》亦有其事,語略相似,其文曰:

晉平公問於叔尚曰:「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不識其君之力乎?其臣之力乎?」叔尚對曰:「管仲善制割,隰朋善削縫,賓胥無善純緣,桓公知衣而已。亦其臣之力也。」師曠侍曰:「臣請譬之以五味,管仲善斷割之,隰朋善煎熬之,賓胥無善齊和之。羹以熟矣,奉而進之,而君不食,誰能強之,亦君之力也。」

以今語釋之,「善制割」為剪輯布料;「善削縫」為裁之、縫之,製為成衣;「善純緣」為收口锁邊之类。「制割」皆从刀,「削縫」從刀、又從糹,「純緣」具從糹,其製衣演進之跡,昭然若揭。「削縫」若具為「縫」義,豈謂單用針線、不假裁剪,即可將一布料縫製成衣?恐不然矣。

余謂「削」字,或為「简札」之稱。《顏氏家訓·書證篇》:「古者書誤則削之⋯⋯或即謂札為削。王褒《童約》曰:『書削代牘。』蘇竟書云:『昔以摩研編削之才。』皆其證也。」蔣禮鴻謂,削本札牘,施之進上議政,則為奏疏耳。歐陽修《與吳正獻公沖卿書》「每見奏削,足知勞慮也。」又,費袞《梁溪漫志》載蘇舜欽與歐陽修書:「臺中奏疏,天子辨其誣,不下其削。臺中鬱然不快,無所洩憤。因本院神會,又意君謨與焉,於是再削。其削亦留中不出。」《顏氏家訓》此義,或傳自先秦,其來久遠。

「補削」,或即「補札」,亦或「補奏」也。王氏謂「彌縫其闕」,大約近是,而不當訓「削」為「縫」也。

王氏所引《呂氏春秋》「莊王方削袂」,陳奇猷釋「削」為「鞘」,即「兩手套入袖中」,乃莊王消閒自得之狀,而後聞宋公誅文無畏,遂「投袂而起」,袖子一甩站起來。此例「削」不當作「縫」,明矣。

又引《燕策》「身自削甲札,妻自組甲絣」,此「削」亦不作「縫」解。《荀子·議兵篇》「楚人鮫革犀兕以為甲」,戰國之際,尚非專以後世金甲為甲也。《左傳》成公十六年:「養由基蹲甲而射之,徹七札焉」。注曰:「言能陷堅。」武億《授堂文鈔》云:「甲比謂之札,《戰國策》『身自削甲札』,《太玄》『比札為甲』。札之數多制以七。」又吴师道谓,札为木简中之薄者,甲用革缘之。絣,謂穿甲之繩。觀此「甲札」二說,則「削甲札」義自可通,無需釋為「縫甲札」矣。

《正名》 「洒酸」條,第四冊,P1867

「香臭、芬鬱、腥臊、洒酸,奇臭以鼻異」。楊注曰:「洒未詳。酸,暑浥之酸氣也。或曰:洒,當爲漏,篆文稍相似,因誤耳。《禮記》曰『馬黑脊而般臂漏』,鄭音『螻』,『螻蛄臭』者也。」盧曰:「洒,从水,西聲,古音與『辛』相同。洒酸,猶辛酸辣氣之觸鼻者。」念孫案:「辛」、「酸」皆味也,非臭也。宋玉《高唐賦》「孤子寡婦,寒心酸鼻」,阮籍《詠懷詩》「感慨懷辛酸,怨毒常苦多」,皆非辣氣觸鼻之謂。「西」古讀若「先」,「先」字古在諄部,「辛」字古在真部,不得言「西」、「辛」古音相同,盧説非也。楊以「洒」爲「漏」之誤,是也。余謂「酸」乃「庮」字之誤,「庮」從酉聲,與「酸」字左畔相同,又涉上文「辛酸」而誤也。《周官·内饔》及《内則》竝云「牛夜鳴則庮」,先鄭司農云:「庮,朽木臭也。」《説文》:「庮,久屋朽木。《周禮》曰:『牛夜鳴則庮。』臭如朽木。」 《内則》注曰:「庮,惡臭也。《春秋傳》曰:『一薰一庮。』」《僖四年》今《左傳》作「蕕」,杜注:「蕕,臭草。」 鬱、腥、臊、漏、庮,竝見《周官》《禮記》,則「洒酸」必「漏庮」之誤也。酸亦味也,非臭也。楊以爲「暑浥之酸氣」,亦失之。

案,首句《正名篇》全句作:

形、體、色、理,以目異;聲音、清濁、調竽、奇聲,以耳異;甘、苦、鹹、淡、辛、酸、奇味,以口異;香臭、芬鬱、腥臊、洒酸、奇臭,以鼻異;疾、癢、凔、熱、滑、鈹、輕、重,以形體異;說、故、喜、怒、哀、樂、愛、惡、欲,以心異。

故「香臭、芬鬱、腥臊、洒酸,奇臭以鼻異」,當作「香臭、芬鬱、腥臊、洒酸、奇臭,以鼻異」為是。王氏案語,蓋以「奇臭以鼻異」絕句,因謂「『辛、酸』皆味也,非臭也」,故誤。王氏以「洒酸」亦當「奇臭以鼻異」,故生「漏庮」之解。此殊無謂也。

「洒」古在支部(e),「西」在脂部(ei),「辛」在真部(en)。「洒」、「西」與「辛」主要元音相同而韻尾不同,是陰陽對轉可通。盧(文弨)氏謂「洒」音與「辛」音相同,大致近是。「洒酸」當為「辛酸」,「香臭、芬鬱、腥臊、辛酸、奇臭,以鼻異」此直截明了,文意完足。

若如王氏所解,則「香臭、芬鬱、腥臊、漏庮,奇臭以鼻異」,「香臭、漏庮」皆臭矣,「芬鬱、腥臊」豈可謂臭乎?王氏謂「庮」從酉聲,與「酸」字左畔相同,又涉上文「辛酸」而誤。此說亦恐未妥。「庮」從酉聲,幽部字(u);而「酸」字從夋聲,元部字(an)。此兩字均帶「酉」旁,但字形相遠,難成形誤之說。又王氏所引,宋玉《高唐賦》「孤子寡婦,寒心酸鼻」,是固有「酸鼻」之謂也。「辛、酸」可以口異,「辛酸」亦可以鼻異。「洒酸」當為「辛酸」,庶幾近是。前文「辛、酸」是否為衍文,抑或荀卿不以上下文相同為意,今具不可知,存疑可也。

《淮南子》

「歲鎮行一宿」條,第四冊,P2026

「鎮星以甲寅元始建斗,歲鎮行一宿」。念孫案:「行」字因上下文而衍。既云「歲鎮一宿」,則無庸更言「行」。《開元占經·填星占》引此無「行」字。《史記·天官書》亦無。

案,何寧《淮南子集釋》曰:「《漢書·天文志》注引晉灼曰:『常以甲辰元始建斗之歲,填行一宿,二十八歲而周天也。』(張文虎曰,「甲辰」疑「甲寅」之誤。)《史記索隱》引晉灼曰疑脫「行」字。王說未必是。」《天文志》注引晉灼曰於義為長,「行」字是否衍文,尚無確證。

《集釋》引錢塘《淮南子·天文訓補注》曰:「此太歲在甲寅,非太陰也。時用顓頊曆人正月,五星會娵訾之次,太歲正在甲寅。若太陰在甲寅,歲星必在星紀矣。」又引陶方琦云:「《占經》三十八引許注『甲寅元始,曆起之年也。建斗,填星起于斗也。』按,高無注,今高本作『鎮星』」。

錢氏此說恐非。歲星,即木星,自西向東運行,將天赤道劃分為十二等分,依次為:星紀、玄梏、娵訾、降婁、大梁、實沈、鶉首、鶉火、鶉尾、壽星、大火、析木。此為十二次。然歲星運行週期非整十二年,歲星紀年是以不準。古天文家遂想一理想天體,與歲星方向相反,自東向西運行,以十二地支為序,將地平圈劃為十二等分,是為十二辰。此理想天體即名歲陰、太陰或太歲。《周禮》注云:歲星為陽,右行於天;太歲為陰,左行於地。此即可知太歲、太陰、歲陰為一物也。如錢氏所說,「五星會娵訾之次,太歲在甲寅」,此亦非是。五星即辰星、太白、熒惑、歲星、鎮星。「五星會娵訾之次」,則歲星必在娵訾之次,《天文訓》「太陰在辰,歲名曰執徐,歲星舍熒室、東壁」,「熒室、東壁」為娵訾之次,故知「五星會娵訾之次」,太陰在辰,非在甲寅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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