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作家韩寒曾有名言:什么坛最后都是个祭坛,什么圈最后都是个花圈。洋人亦不免俗。西人保守主义者曾力邀哈耶克入伙,怎奈此君「不识抬举」,竟撰文「为什么我不是一个保守主义者」,楚河汉界,轩轾分判。华人颇踵武其后。昔者钱穆去世,新儒家将钱穆划入自家阵营,借重其名、以肥门厅之意昭然若揭。不意门人余英时撰文,谓乃师钱穆为儒家,但非新儒家,一时好不尴尬。细绎其理,余文暗指一部分新儒家已非儒家邪?未几年,余英时亦仙逝。新儒家刘述先先生撰文,谓余英时乃新儒家也。此亦实可笑者。余先生弟子众多,似未见有如先生本人一样之正名者。

熊先生十力,新儒家数脉所宗,实新儒家开宗立派者也。中年而后尊儒、排佛,每有谒者至家,论及释教之妙,遂大声呵斥,不欢而散。数次,人知先生排佛益坚,而访者心中所恨啮齿。不想,熊先生没前,念持佛家《往生咒》,以求解脱。修身立命,不亦难乎?一以贯之,但求鲜克有终耳。遥想当年,王阳明病遽,门人问,尚有言乎?阳明曰,此心光明,夫复何言?遂默而没。曾子病甚,闻「华而睆」之言,起而易箦,未竟而没,此处具是何等气象?先儒之精义,本不在一言一词之间,亦无谓学问体系。儒风之变,乃在修身立德之全抛,世事之不察而已。此无待乎康德、黑格尔之「引西救儒」也,义理精深,夸夸其谈,不若「反求诸己」之脚踏实地也。而新儒学之疵,熊先生其肇其机乎?

潘先生雨廷,晚近《易》学大家。有《周易虞氏易象释易则》一书传世,又有《潘雨廷先生谈话录》由门人张文江所记。治《易》有得者,每能于《易》道见天地万物、穷通进退,此《易》实古人精神世界之基石、人生忧患之应对也。先生既破经学《易》,乃跳脱桎梏,以《十翼》非孔子作,慧眼卓识,远过时人。至论孔称孟,则多有未洽处,后以讲《易》以泄露天机遂致己病,则尤为过矣。盖先生之学,精于《虞氏易》,兼及佛老,而会其宗于道藏、气功。《谈话录》可见雨廷先生心胸境界,其排宋《易》、诋训诂,单以象数释《易》道深远,此其所得者甚大,而其失亦不浅也,读者自当会心。

清末学问可比郑康成的有曹元弼。解放后知其为旧学人,又和满洲国有关,生活无着,经内部转圜,政府乃供给生活费。曹去领,主事军人嗟来予之。曹气极,当场口吐白沫昏倒,次日即死。【此节潘雨廷先生文字。曹元弼精研《易》理,深通「潜龙勿用」之义,仍不敌「斯文扫地」之痛。曹之死,是为文化而死,为「中国」而亡。】

许先生倬云,当代史学重镇,名满天下。许先生对中国文化,情深意切,念兹在兹。许知远采访许先生,问到,人生至此,可有遗憾?先生老泪纵横,答曰:但悲不见九州同!呜咽之音,字字铿锵。拳拳之心,令人动容不已。非余敢臧否前贤,逞驷舌之快,惟愿献一愚之思如下:其一,但悲不见九州同,此「诗书礼乐」不与焉,「君子有三乐」亦不与焉,此言实多近法而远儒也。其二,八州已同,一州孤悬。作为已同之香港人、尚未同之台湾人,对此言当作何想?其人所思、所想,是否尚算「中国人」之所思所想?已「同」之地,可有孔子之道?其三,许先生魂牵梦萦之「文化中国」,固自成理,然先生醉心文化而疏于世事,实亦久矣。见「经」不见「道」,见「国」不见「人」,恐先生难免于时讥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