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,安徽大学收藏了一批战国竹简,学界通常称为「安大简」。经过几年的整理,2019年发布了第一批成果,其中有与《诗经》相关的竹简近百枚。经碳14测年等技术鉴定,安大简大约埋藏于公元前350左右,大约是战国中期,如果考虑到此简版本《诗经》的流传,有人称之为战国早中期,似乎也勉强说的过去。这大概是今天可以看到的最早的《诗经》版本,其中有不少和今本《诗经》相异的文字。粗看一遍,发现一些有趣、且与今本《诗经》诗意有较大差异的内容。
- 卷耳
采采卷耳,不盈顷筐。嗟我怀人,寘彼周行。 陟彼崔嵬,我马虺隤。我姑酌彼金罍,维以不永怀。 陟彼高冈,我马玄黄。我姑酌彼兕觥,维以不永伤。 陟彼砠矣,我马瘏矣。我仆痡矣,云何吁矣。
敦煌《诗》,「维以不永伤」作「维以不伤」,疑似脱「永」字。安大简无此「不」字,作「维以永怀」、「维以永伤」,与今本意思截然相反。安大简疑或脱「不」字。从文义看,前句有「姑」字,后句置一「不」字,似有转折意味,更为妥帖。此处似今本《诗经》更胜一筹。
- 羔羊
羔羊之皮,素丝五紽。退食自公,委蛇委蛇。 羔羊之革,素丝五緎。委蛇委蛇,自公退食。 羔羊之缝,素丝五总。委蛇委蛇,退食自公。
安大简,「退食自公」作「後人自公」,意思是从公门出来比别人晚,与下文「委蛇委蛇」正好相应。「委蛇委蛇」,又作「逶迤逶迤」,宽大从容貌。比别人下班晚,行路宽大从容,文意更为晓畅明白。战国文字「後」与「退」字形相近,传写讹误所致。
- 殷其雷
殷其雷,在南山之阳。何斯违斯,莫敢或遑。振振君子,归哉归哉。 殷其雷,在南山之侧。何斯违斯,莫敢遑息。振振君子,归哉归哉。 殷其雷,在南山之下。何斯违斯,莫或遑处。振振君子,归哉归哉。
敦煌《诗》「莫敢遑息」作「莫敢皇息」,「遑」字不见于《说文》,故王先谦认为「当正作皇」。安大简,「殷其雷」作「殷其雷矣」。第一章与第三章顺序相反,「莫敢遑息」作「莫或皇思」,「莫敢或遑」作「莫或敢皇」。
安大简整诗为:
殷其雷矣,在南山之下。何斯违斯,莫或皇处。振振君子,归哉归哉。 殷其雷矣,在南山之侧。何斯违斯,莫或皇思。振振君子,归哉归哉。 殷其雷矣,在南山之阳。何斯违斯,莫或敢皇。振振君子,归哉归哉。
从「莫或皇处」「莫或皇思」「莫或敢皇」三句文意看,于今本为胜。
- 驺虞
彼茁者葭,壹发五豝。于嗟乎驺虞。 彼茁者蓬,壹发五豵。于嗟乎驺虞。
安大简,多出一章,且有异文:
彼茁者葭,壹发五豝。于嗟纵乎。 彼茁者蓬,壹发五豵。于嗟纵乎。 彼茁者蓍,壹发五糜。于嗟纵乎。
「纵乎」意为「放纵、放生」,而毛诗「驺虞」一词,有「义兽」之说、「兽官名」说,皆不如「放纵、放生」上下文义直白浅近。「驺虞」盖传写之误。
- 无衣
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,与子同仇! 岂曰无衣,与子同泽。王于兴师,修我矛戟,与子偕作! 岂曰无衣,与子同裳。王于兴师,修我甲兵,与子偕行!
安大简本在「与子偕作」后多「赠子以组,明月将逝」,从上下文义看,似乎安大简在当时抄写时,即有错简混入其中,原诗文义完足,加上「赠子以组,明月将逝」反而显得不伦不类。大约是「逸诗」之简错入其中,安大简本身即是传抄错简。此处似当从今本《诗经》。
- 权舆
於,我乎!夏屋渠渠,今也每食无余。于嗟乎!不承权舆。 於,我乎!每食四簋,今也每食不饱。于嗟乎!不承权舆。
安大简本「於,我乎」作「始也于我」,「始也」与下文「今也」对文,《尔雅·释诂》:权舆,始也。开篇「始也」正与篇题相呼应。今本「於,我乎」应该是传写中的讹变,此句当从安大简,作「始也于我」。简本「于嗟乎」作「于嗟」,无「乎」字。此诗颇为实在,没有特供的日子不好过呀!
- 陟岵
陟彼岵兮,瞻望父兮。父曰:嗟予子!行役夙夜无已。上慎旃哉,犹来无止! 陟彼屺兮,瞻望母兮。母曰:嗟予季!行役夙夜无寐。上慎旃哉,犹来无弃! 陟彼冈兮,瞻望兄兮。兄曰:嗟予弟!行役夙夜必偕。上慎旃哉,犹来无死!
段玉裁《诗经小学》讲,《隶释》、石经鲁《诗》残碑,此句作「父兮父(阙一字)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毋已尚慎」,段玉裁说,阙字必定是「兮」,叠上文「父兮」而言。
安大简正有此诗,此句作「陟彼岵兮,瞻望父兮。父曰:嗟予子!行役夙夜毋已。」这样看,段玉裁说的阙字,应该是衍文。但是有意思的是,段玉裁说的《隶释》和石经残碑的「无」确实作「毋」,这个对文意理解差别就很大了。
今本《诗经》作:「行役夙夜无已」、「行役夙夜无寐」,意思是从早到晚,无休无止,不能睡觉,非常辛苦,有谴责劳役非常辛苦、统治者黑暗的一面,但是安大简和石经版《诗经》,作「行役夙夜毋已」、「行役夙夜毋寐」,就完全不同。「毋」是诫勉、不要的意思,也就是父母在告诫儿子,行役夙夜不要停下来、不要睡觉,这和第三章「行役夙夜必偕」是相呼应的,意思是不要脱单、不要掉队,要和大家一起行动,不要「犯令触死」,要平安归来。所以「毋」字的文意,就上下文来看,是更为顺畅、完备的。如果作「无」字,那谴责统治黑暗、征役无度的意味就相当重了。在上古时代,「毋」、「无」两字多可互通。但「毋」有诫勉、告诫的意思,而「无」并无此义。后世解说此句,大多将「行役夙夜无已」,当作不得停息、不得休息之义讲。此处为什么不是「毋」通作「无」呢?因为第三章「行役夙夜必偕」,都是告诫儿子之语,此处当从安大简作「毋」。
《论语》:「毋不敬」,「毋必毋臆毋固毋我」,「毋」字皆有诫勉、告诫之意味。
- 葛屦
纠纠葛屦,可以履霜?掺掺女手,可以缝裳?要之襋之,好人服之。 好人提提,宛然左辟,佩其象揥。维是褊心,是以为刺。
今本《诗经》葛屦共两章,第一章六句,第二章五句。安大简本,「佩其象揥」后多一句「可以自适」。「可以自适」与前文「可以履霜」、「可以缝裳」相呼应,应当是传抄中的文字脱落。这样第二章和第一章一样,都是六句成章。
全诗当为:
纠纠葛屦,可以履霜?掺掺女手,可以缝裳?要之襋之,好人服之。 好人提提,宛然左辟。佩其象揥,可以自适。维是褊心,是以为刺。
《诗》之教,温柔敦厚。今天读诗,虽然不必重视道德说教,但其文学性依然穿越古今。文辞简约,感情真挚而深厚。回还往复,往往美不胜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