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 瑞
中國漢字博大精深,形聲字既從聲符得音,又從義符受意。變化多端,于茲為勝。有幾個常見但不容易辨識清楚的字:左邊「衤」旁或「礻」旁,右邊「氐」字或「氏」字,這麼一組合,就是四個形近字:「祗」zhī、「衹」zhǐ、「祇」(qí,zhǐ)、「袛」(dī)。
本文主要針對這幾個形近字在阮刻《十三經註疏》《毛詩正義》「亦祗以異」一詞的版本源流、文字考訂、字義疏證,進行梳理和考證。
先簡單說一下這幾個字的意思。
祗(zhī):主要義項是尊敬的意思,後來有當語助詞用,「適」的意思。
祇:讀 qí 的時候,一般當地神或者安心講;讀 zhǐ 的時候,一般當「正、恰、只」講。
袛(dī):一般與裯(dāo)連用,袛裯,在古代是貼身內衣的意思。
衹(zhǐ):表示僅僅、唯一,或者限於某個範圍。
《論語·顏淵篇》有这么一段記載1:
子張問崇德、辨惑。子曰:「主忠信,徙義,崇德也。愛之欲其生,惡之欲其死。既欲其生,又欲其死,是惑也。『誠不以富,亦祗以異。』」
「誠不以富,亦祗以異」,出自《詩經·小雅·我行其野》,詩的原意大概說一男子離開一女子,並不是因為貧富的經濟問題,而是因為變心了。此處引詩,似乎于理難通。程頤懷疑是錯簡,此簡當在《季氏》「齊景公有馬千駟」之上2:
「誠不以富,亦祗以異」。齊景公有馬千駟,死之日,民無德而稱焉。伯夷叔齊餓于首陽之下,民到于今稱之。其斯之謂與?
这样两邊文意都順暢,我覺得頗有道理。
這句詩,阮元主持的《十三經註疏》,在《論語》中將文字定為「亦祇以異」,在《詩經》中卻定為「亦祗以異」,大概是各經自有流傳系統,儘管文字不一,但依然照各自流傳的版本保留了下來。
在《論語》的流傳系統中,此字唐石經《論語》作「衹(zhǐ)」,宋刻朱熹《論語集註》作「祗(zhī)」,十行本、閩本、北監本、毛本同宋刻《論語集註》作「祗(zhī)」,但是清人輯的《論語鄭玄注》作「祇(zhǐ)」,阮元尚不及看到敦煌寫本。乾隆三十六年,南朝梁武帝時期皇侃的《論語義疏》3在我國失傳五六百年後,從日本傳回。阮元就是以《論語義疏》校訂通行本,將「祗(zhī)」字改回「祇(zhǐ)」字。
我們要看的,是這句詩在《詩經》中的情況。
一、校勘與點校
北大點校本《十三經註疏》中《毛詩正義》(北京大學出版社,1999年,簡體字本,以下簡稱北大點校本),對「祗」字給出的注釋4:
“祗”, 小字本、相台本、闽本、明监本、毛本同。唐石经作“衹”。阮校:“案《六经正误》云作‘衹’,误。段玉裁云:‘衹,适也,凡此训唐人皆从衣从氏作衹,见《五经文字》。唐石经、《广韵》、《集韵》、宋以后俗本多作祇, 非古也, 至各体从氐, 则尤缪极矣。’ ”今按:今通行本均作“祇”, 只也。
這條注釋以阮元《十三經注疏校勘記》中的校語為主干,「今按」兩字之前,基本上都是阮元的「校勘記」,但漏字及標點錯誤,達五處之多,遂使文字乖違原意,真相湮沒,極具誤導性。阮元《十三經註疏校勘記》此段文字原為:
兩相對照,北大點校本錯誤一,「相臺本」三字後漏一「同」字;錯誤二,「唐石經」三字後漏一「祗」字;錯誤三、四、五為標點錯誤,下面分條述之。
北大點校本此句作:
“祗”, 小字本、相台本、闽本、明监本、毛本同。唐石经作“衹”。
本句正確點校應當為:
「祗」,小字本、相臺本同。閩本、明監本、毛本同。唐石經「祗」作「衹」。
阮元的意思是,小字本、相臺本此字相同,而閩本、明監本、毛本此字相同;如果按照北大點校本,則諸本均相同,但顯然不是。
據北大點校本「引據各本目錄」,我們知道,小字本為宋本,分二十卷,与唐石经同。每半葉十三行,每行大小皆二十四字。第一卷第一行題「毛詩卷第一」,第二行题「唐國子博士兼太子中允贈齊州刺史吴县开國男陸德明《释文》附」,第三行题「《周南·关雎》詁訓傳第一」。
重刊相臺本,為乾隆四十八年武英殿仿宋本,分卷二十卷,與唐石經同。
而十行本與小字本分卷迥異。十行本共分七十卷,每半葉十行,每行大字十八字,小字二十三字。第一卷卷首題「附釋音毛詩註疏卷第一」,其下側註小字「一之一」。閩本以十行本重雕,明監本以閩本重雕,毛本以明監本重雕,均以十行本為祖本。十行本為各註疏本之祖本。
明乎此,就不難理解阮元的校語,他的意思是,二十卷本的宋刊小字本、相臺本該字一致,而七十卷本的閩本、明監本、毛本該字一致。如果按照北大點校本的標點,則各本此字均一致。
是否如此,一驗便知。嘉業堂藏宋刊巾箱本(四部叢刊本)《毛詩正義》,行款每半葉十行,每行大字十七字,小字二十二字,上下左右雙邊,版心黑口魚尾。可知巾箱本應是以宋刊小字本為底本的仿刻本,与小字本卷首一致,但行款不一致。「亦祗以異」的「祗」字作「祇」。

嘉業堂藏宋刊巾箱本《毛诗》卷首

嘉業堂藏宋刊巾箱本《毛诗》内页
《附釋音毛詩注疏》元刻明修本,即所謂「十行本」,此本分七十卷,與宋刊本二十卷不同。每半葉十行,每行大字十八字,小字二十三字。「亦祗以異」的
「祗」字作「祗」。

《附釋音毛詩注疏》元刻明修本,十行本
嘉靖中福建刊本,即「閩本」,「亦祗以異」的
「祗」字作「祗」。

閩本
毛晉汲古閣本,「亦祗以異」的「祗」字作「祗」。
毛本
上面是此段文字的第一、二處錯誤。此段注釋文字:
“祗”, 小字本、相台本、闽本、明监本、毛本同。唐石经作“衹”。阮校:“案《六经正误》云作‘衹’,误。段玉裁云:‘衹,适也,凡此训唐人皆从衣从氏作衹,见《五经文字》。唐石经、《广韵》、《集韵》、宋以后俗本多作祇, 非古也, 至各体从氐, 则尤缪极矣。’ ”
第三處錯誤是此句:
阮校:案《六经正误》云作‘衹’,误。
這個標點非常不妥,我們不知道「誤」這個斷語是《六經正誤》書中下的,還是阮元校語下的。此處極易理解成阮元下的斷語,即《六經正誤》書中作「衹」,而阮元認為此種看法是錯誤的。實際上,《六經正誤》此處為:
「亦祗以異」作「衹」誤。

《六經正誤》(四庫本)
《六經正誤》書中所記,認為通行本寫作「衹」是錯誤的,「誤」乃書中斷語。這樣的話,「作『衹』誤」三字前應有冒號,將「云」字隔開,否則就容易引起誤解。
此句當作:
阮校:案,《六经正误》云:作‘衹’误。
如果保留北大點校本「誤」字前逗號:
阮校:案,《六经正误》云:作‘衹’,误。
依然分不清這個「誤」字是《六經正誤》書中語,還是阮元的斷語。因此這三字只能連在一起,不能斷開,這個逗號絕對不能有,並且前面須有冒號,將「云」字隔開,才能準確無誤的傳達原書的意思。真是失之毫釐謬以千裡。
第四、五處錯誤是此句:
段玉裁云:‘衹,适也,凡此训唐人皆从衣从氏作衹,见《五经文字》。唐石经、《广韵》、《集韵》、宋以后俗本多作祇, 非古也, 至各体从氐, 则尤缪极矣。’
段玉裁這句話出自《毛詩故訓傳定本》,但事實上,此句話作:
衹,適也。凡此訓唐人皆從衣。
這句話到「唐人皆從衣」就結束了,後面一大堆都是阮元說的。
七葉衍祥堂清嘉慶21年 1816年刊《毛詩故訓傳定本》
段玉裁《詩經小學》在《我行其野》這首詩,僅僅考證「成不以富」句中的「成」字,「亦祗以異」並未有隻言片語。《經韻樓集》中多是通論性質的序言、書信,不涉及這麼具體的一首詩的文字考證。段氏《毛詩故訓傳定本》一書的相關記載,應當是阮元這裡引用的直接甚至唯一來源。但此句話到「唐人皆從衣」就結束了。段玉裁真是挖了一個大坑!阮元自是看過原書,後來者就未必了。不過,「凡此訓唐人皆從衣」,是段玉裁的行文習慣,如《说文解字注》5「祇」字:
近日經典訓「適」者,皆不從衣,與唐不合。
所以,在其他人看來話說了一半沒說完,但是在段玉裁那裡是的的確確講完了的。阮元校語中的「从氏作衹」四字是補齊段玉裁的話,其實不補也可以。阮元本是一片好心,結果北大版點校者卻當成了原文,這真是莫大的誤解。這是第四處。
第五處:
见《五经文字》。唐石经、《广韵》、《集韵》、宋以后俗本多作祇, 非古也, 至各体从氐, 则尤缪极矣。
此句正確點校應當是:
见《五经文字》、唐石经。《广韵》、《集韵》、宋以后俗本多作祇, 非古也, 至各体从氐, 则尤缪极矣。
北大點校本的點校者,其實並未讀懂這段話。上一句說的清清楚楚,段玉裁講:「凡此训唐人皆从衣」,阮元補充說「見《五經文字》、唐石經」。意思清楚明白,「唐人皆從衣」,那麼「見唐石經」就是自然而然的。怎麼能將句號點在「唐石經」三字之前?如果按照北大點校本將句號點在「唐石經」前面,那「唐石經」到底「從衣」還是「不從衣」,不就晦暗難明?後面《廣韻》《集韻》都是宋代编的韵书,和「宋以后俗本」時間點也相合,且「多作祇」,加上「皆從衣」的「唐石經」,又算什麼事兒?首尾不顧,邏輯難通。
唐石經是不是「皆從衣」呢?嚴可均《唐石經校文》說的清清楚楚:《我行其野》「亦衹以異」,各本
「衹」誤作「祗」。
嚴可均《唐石經校文》
可見唐石經的確都是寫作「衹」的,這也和段玉裁說的「唐人皆从衣」完全相符。——只是嚴可均認為唐石經「衹(zhǐ)」正確,而傳寫本作「祗(zhī)」錯誤,不過阮元不取其說法,如此而已。「唐石經」三字屬上讀,自是確證無疑。
小結一下,北大點校本此段作:
“祗”, 小字本、相台本、闽本、明监本、毛本同。唐石经作“衹”。阮校:“案《六经正误》云作‘衹’,误。段玉裁云:‘衹,适也,凡此训唐人皆从衣从氏作衹,见《五经文字》。唐石经、《广韵》、《集韵》、宋以后俗本多作祇, 非古也, 至各体从氐, 则尤缪极矣。’ ”
正確的點校應當是:
「祗」, 小字本、相台本同。闽本、明监本、毛本同。唐石经「祗」作「衹」。阮校:「案,《六经正误》云:作『衹』误。段玉裁云:『衹,适也。凡此训唐人皆从衣(从氏作衹)』,见《五经文字》、唐石经。《广韵》、《集韵》、宋以后俗本多作祇, 非古也, 至各体从氐, 则尤缪极矣。」
綜上,《毛詩正義》小字本、相臺本此字作「祇」;閩本、明監本、毛本作「祗」;唐石經作「衹」。毛居正《六經正誤》認為「作衹誤」,而段玉裁《毛詩故訓傳定本》認為當從唐石經作「衹」。兩說針鋒相對,阮元校語兩說並錄,未有所偏廢。至於「宋以後俗本多作祇」,則是客觀描述;而「至各體從氐」,指的是從衣從氐,即「袛(dī)」字,「則尤繆極矣」。不得不說,阮元這段校語下的極為精審、妥帖。這樣,阮元主持的《十三經註疏》本《毛詩正義》,定此字為「祗」,與明監本、毛本一致,並可上溯至十行本。同時,保留了小字本、相臺本此字相同、但为阮元所不取的裁斷,以及唐石經此字的具体異文。這麼做,並非是定文字的是非,而是最大程度上保留了版本上的差異與承襲。為後來者,考鏡源流、鑒別異同,奠定了堅實的基礎。
魯洪生主編的《詩經集校集註集評》,是《詩經》研究的重要工具書。相關段落如下6:
“亦祗以異”阮《校勘記》: 小字本、相臺本同, 閩本、明監本、毛本同, 唐石經祗作“衹”。案, 《六經正誤》云: “作‘衹’誤。”段玉裁云: “衹, 適也。” 凡此訓唐人皆從衣从氏作衹, 見《五經文字》。唐石經《廣韻》 《集韻》, 朱以後俗本多作祇,非古也。至各體从氐,則尤繆極矣。
兩個漏字是沒有,「作衹誤」三字也沒錯。但段玉裁話的起訖範圍、唐石經前的標點,依然是錯的。這段文字比北大點校本少兩個錯誤,但卻冒出一個「朱以後俗本」,「朱以後」是什麼時候?「朱」字乃「宋」字之誤也。
二、音韻與訓詁
關於這句詩,文字上究竟應當是「亦祗以異」,或是「亦祇以異」,或是「亦衹以異」,段玉裁的看法相當有代表性。《說文解字注》「祗」(zhī)字7:
祗,敬也。見《釋詁》。从示,氐聲。旨夷切。古音凡氐聲字在第十五部,凡氏聲字在第十六部,此《廣韵》祇入《五支》祗入《六脂》所由分也。鉉所據《唐韵》,祗,旨移切。是孫愐祗入《五支》,遠遜於宋《廣韵》所改定矣。《經典釋文》於《商頌》「上帝是祗」,諸時反,則又𨷻入《七之》,於《孔子閒居》,諸夷反,則固不誤。此等學者所當審定畫一也。
「祇」(qí)字:
地祇,提出萬物者也。地、祇、提三字同在古音第十六部。地本在十七部, 而多轉入十六部用。从示,氏聲。巨支切,古音十六部。凡假借必取諸同部。如《周易》「无祇悔」,《釋文》云:「祇,辭也。馬同,音之是反」。此讀祇爲語辭,適也。《五經文字》《廣韵》作衹者,是也。又云:「鄭云病也。」此讀祇爲疧,與《何人斯》同也。又云:「王肅作禔,時支反。陸云:安也。九家本作㩼字,音支。韓伯祁支反,云:大也。」音讀皆在第十六部。通志堂刻作「无祗悔」,則誤。 ○又「祇既平」,《唐石經》作「衹」,《釋文》云:京作禔。《説文》同,音支。又上支反,安也。」其讀亦皆在十六部。又云:「鄭云:當爲坻,小丘也」。此則改爲第十五部字。古人云「當爲」著皆是改其形誤之字。云「讀爲」者以音近之字易之。云「讀如」者「以同音之字擬之。此云「當爲」則鄭謂祇爲字之誤也。 ○《五經文字》衣部曰:「衹,止移切。適也」。《廣韵・五支》曰:「衹,章移切。適也。」《唐石經》「衹既平」、《左傳》「衹見疏也」、《詩》「衹攪我心」、《詩》《論語》「亦衹以異」,字皆从衣,正用張參《字㨾》。而張參以前,顔師古注《竇嬰傳》曰:「衹,適也。音支。」其字从衣,豈師古太宗朝刊定經籍皆用此説歟?宋《類篇》則衹、祇皆云「適也」。不畫一。《韵會》則从示之祇訓「適也」。近日經典訓適者,皆不从衣,與唐不合。
「衹」(zhǐ)字:
衹,緹或作衹。从衣,氏聲也。古氏與是同用,故是聲亦从氏聲。此篆與衣部袛裯之袛大別,其義則彼訓短衣,其音則氐聲在十五部,氏聲在十六部也。按,唐石經《周易》「衹既平」,《詩》「衹攪我心」、「亦衹以異」,《左傳》「衹見疏也」,《論語》「亦衹以異」,以及凡訓適之字,皆从衣氏,蓋有所受之矣。張參《五經文字》,經典字畫之砥柱也。衣部曰:「衹,止移切,適也」。《廣韵》本孫愐《唐韵》曰:「衹,章移切,適也」。《玉篇》衣部亦曰:「衹,之移切,適也」。舊字相承可據如是。至《集韵》云:「祇,章移切,適也」。始从示,然恐轉寫轉刊之誤耳。至《類篇》則衹、祇二文皆訓適。至《韵會》而从示之祇訓適矣。此其遞譌之原委也。衹之訓適,以其音同在十六部,而得其義。凡古語䛐,皆取諸字音,不取字本義, 皆叚借之法也。攷毛公《我行其野》傳曰:「衹,適也」。鄭《何人斯》箋、《論語》注曰「衹,適也」。服虔《左傳·襄廿九年》解云:「衹, 適也」。王弼注《坎》卦曰:「衹,辭也」。顔師古《竇嬰傳》注曰:「衹,適也」。此古字古言之存者章章也。自宋以來,刊版之書多不省照,衣改從示者不少,學者所宜訂正。錢氏大昕《養新録》乃云:《説文》無衹字,《五經文字》承《玉篇》之誤,未免千慮一失耳。衹偽祇,俗又作秖,唐人詩文用之,讀如支,今則改用只,讀如質,此古今推移之變也。若《史記・韓安國傳》云「禔取辱耳」,此用衹之同音字,如《周易》「衹既平」,他家作「禔」而異其義,要是同音。○顔元孫《干禄字書》石本祇、秖注云:「上神祇,巨移反,下適秖,章移反」。是則秖字起於唐初,蓋六朝俗字。
段玉裁不愧是文字學、音韻學大家,上面這幾字的釋義極為精彩,我來略作箋釋。
對「祗zhī」字,在《廣韻》系統中,「祇」字入「五支」韻,「祗」字入「六脂」韻。段玉裁將上古韻部分為十七部(王力分為三十部),「六脂」屬第十五部,「五支」屬第十六部。這也就是段玉裁上文所說的,氐聲字在第十五部,氏聲字在第十六部。
在現代漢語中,很難理解這兩個字為什麼屬於不同的韻部。氐讀dǐ,氏讀shì,元音都是 i,怎么是两个韵?這是因為,第一,中古《廣韻》系統有二百零六韻、百四十二個韻母,現代漢語只有三十九個韻母。現代漢語屬於同一個韻母,在《廣韻》系統完全可以是兩個不同的韻母。現代漢語的韻母,是一個演化和歸並的結果。第二,現代漢語的韻母i,跟不同聲母結合,比如氐dǐ和氏shì,国际音标中的读音其实是不同的。前者发音部位靠前,读/i/,后者发音部位在口腔中部,读/ɭ/。也就是在古代中國,當時的中國人是可以明確區分出氐、氏是屬於兩個不同的韻。
按照王力先生對上古韻部的三十部劃分以及擬音8,我们知道,「支部」的韻母是 /e/;「脂部」的韻母是/ei/,自然是有所不同。現代漢語韻母相同、只是聲調不同的「支」「脂」兩字,在上古其實屬於不同的韻部。这样我們也就可以理解段玉裁為什麼批評孫愐,「祇」從「氏」得聲,是「支部」字;而「祗」從「氐」得聲,都是「脂部」字。孫愐將脂部字的「祗」歸入了「支部」,段玉裁認為孫愐的《唐韻》審音不嚴,也就理所當然了。
對於「祇zhǐ」字,段玉裁這段話很長,學理豐富,他一共講了三層意思。這一層意思,段玉裁發揮「氏、氐」不同部的見解,進一步指出「凡假借必取諸同部」。他舉例《周易》「无祇(zhǐ)悔」一詞的解釋,有《經典釋文》收錄的諸種解釋,無論是「祇、衹、疧、禔、㩼」其中的哪一個字,都是同韻部字,因此可以相互通假。他進一步指出,通志堂版《經典釋文》,將此句刻成「无祗悔」是錯誤的,因為跨韻部了,就不能通假,這是非常高明的看法。段玉裁在《說文解字注》中認為通志堂本《經典釋文》中「无祗悔」是錯的,僅僅是基於理論推演的結果,並沒有實質證據。幸運的是,辛亥以後,宋元遞修本《經典釋文》從清庭大庫中流出,震驚學界。這個版本的《經典釋文》是海內孤本,世間早已沒有流傳,清儒無緣得見。此善本流出後,學者將其與通志堂本《經典釋文》對勘,《周易》中這一句果然作「无祇悔」,證實了段玉裁的先見之明,以及「凡假借必取諸同部」看法的正確性。
第二層意思,段玉裁總結古書中的幾個詞的含義,「當為」是改正形誤的字,「讀為」是用音近的字,「讀如」是用同音的字。「祇既平」9的「祇」《經典釋文》中錄有多重解釋,一種作「祇」,一種作「禔」,但這幾種解釋,都是在十六部字之內,可以同音通假;而鄭玄認為這個「祇」是個形近的誤字,應當是「坻」dǐ字,「祇既平」當是「坻既平」。查閱阮刻《十三經註疏》《周易正義》的經文,此處恰為「祗既平」,應當說,鄭玄認為這裡的「祗」可能是「坻」的誤字,是頗有眼光的,這個看法被高亨10接受,並進一步闡發。我們今天已經不清楚鄭玄看到的版本是「祇既平」,還是「祗既平」,要之,鄭玄認為都是「坻」字的誤字。當時的經文版本,漢魏六朝各有流傳,因此《經典釋文》中有「京作禔」的留存。
第三層意思,段玉裁認為,有唐一代,這幾個形近字個形近字作「衹,適也」解釋時,該字皆從衣作「衹」。而到了宋《類篇》,則從衣的「衹」和從示的「祇」,都可以解釋為「適也」,沒有整齊劃一。到了《韻會》就只有從示的「祇」,解釋為「適也」。這樣近代以來,解釋為「適也」的用例,就都從示不從衣,和唐人是不一樣的。
對於「衹(zhǐ)」字,段玉裁重申了凡訓適者皆從衣的觀點,并且認為,從《玉篇》到張參的《五經文字》,再到《廣韻》,「衹」字都是訓適的,只是到了《集韻》,由於刊刻錯誤,才導致「祇」字開始訓適,最後到了《韻會》就只有「祇」字訓適了。這不失為一個「訓適」史的考察。並且認為,「衹」之所以訓適,「以其音同在十六部,而得其義」。並隱約批評錢大昕不及察此,千慮一失。
上面這些看法基本上代表了段玉裁在這個問題上的學術觀點。段玉裁認為的「亦祗以異」當作「衹」字的主要理由,是此字唐人作「適」的釋義時,「皆從衣」,並且從《玉篇》到《五經文字》、唐石經、《廣韻》,歷來如此。但是有幾個很重要的反例,段氏似乎並未兼顧。
《毛詩》:「祗,適也」;
《左傳·僖公十五年》:「祗以成惡」;
《國語》:「祗以覿武」,「祗以解志」;
《經典釋文》:「祇,辭也」,段玉裁解釋為語辭,適也。見前引《說文解字注》解釋「祇」字的第一層意思。
這幾個字的情況如下表:



幾個主要結論:
第一,《詩經·我行其野》「亦祗以異」,《經典釋文》的「祗」和敦煌寫本《論語》鄭玄註的「祇」,都訓適,但這兩個字都從示,不從衣。通志堂本和宋元遞修本《經典釋文》,兩字一致。而《經典釋文》(約583年左右)和敦煌寫本《論語》(約710年左右)的物理形成時間,都要早於開成石經(約833-837年左右)。這是兩個很強的證據。
第二,《左傳·僖公十五年》「祗以成惡」,通志堂本與宋元遞修本《經典釋文》均作「祗」。黃焯先生《經典釋文匯校》,錄《釋文》經文時為「祗以」,匯校引用經文時,作「祇」,當是筆誤11。而自唐石經後,此字多作「衹」。
第三,《國語》中「祗以覿武」、「祗以解志」,既有從衣,也有從示,從禾應是後起字,文獻中罕見。從衣最早起於南宋。
第四,現在可以掌握的最早的一些證據,如《經典釋文》、敦煌寫本《論語》鄭玄註,都表明訓「適」的釋義,一開始是從示的,無論是「祗」,還是「祇」,都從示。這和段玉裁所說「衹,適也。凡此訓唐人皆從衣」得義,自是絕大不同。前者時間更早,版本上更有優勢。段氏自述,孫愐的《唐韻》遠遜于《廣韻》,唐人審音不如宋人嚴格,但陸德明顯然精於此道。對於「因聲求義」的文字、訓詁來說,舍《經典釋文》而重石經,似乎也不無可議之處。
錢大昕《十駕齋養新錄》12云:
《説文·示部》有「祇」「祗」二字:一爲神祇字,从氏,地示提出萬物者也;一爲祗敬字,从氏,敬也。又别有「禔」字,从是,安福也,引《易》「禔既平」,今《易》亦作「祇」。《京房》作「禔」,與《説文》同。古文「氏」「是」通用,則「禔」「祇」亦可通,但相承讀爲支音,與「神祇」音小異耳。《復卦》「无祇悔」,王肅作「禔」,九家本作「多」字音「支」。案《左氏》襄廿九年傳「祇見疏也」, 服虔本「祇」作「多」,《論語》「多見其不知量也」,「多」與「祇」同。疏家謂古人「多」「祇」同音,「祇」訓適。《詩》「祇擾我心」「祇自塵兮」皆訓適。《史記·韓安國傳》「禔取辱耳」,徐廣云「禔、一作祇。」《漢書》亦作「祇」。「禔」既訓福、訓安,安與適義亦相承,則「祇」訓適者即與禔通之祇,非别有它字矣。乃《玉篇》於《衣部》添「衹」字,讀之移切,訓爲適,此六朝俗體。《説文》但有从氐訓短衣之「袛」,初無「衹」字也。而張參《五經文字·衣部》承《玉篇》之誤,亦收此字,訓作適,且以从示爲誤,則大謬矣。唐石經「无祇悔」从示从氏,「祇既平」从衣从氏,此又承張參之誤。《玉篇·禾部》有「秖」字,竹尸切,穀始熟也。此字不載《説文》,且經典所無,或以當祇適字,非。
錢大昕說《說文》有「袛(dī)」字,無「衹(zhǐ)」字,這是非常敏锐的看法。其實本文這四個形近字,只有「衹(zhǐ)」字《說文》未收,其他三個都有收錄。他認為梁代顧野王的《玉篇》收錄了「衹(zhǐ)」字,《五經文字》跟着錯。段玉裁是根據自己的意見,在《說文解字注》中加入了《說文》並沒有的「衹(zhǐ)」字,並有了上述那麼一大段文字。正如錢大昕指出的,唐石經「无祇悔」从示从氏,而「祇既平」从衣从氏(錢大昕文用同一字,蓋示以正確之字,唐石經本作「衹既平」,並且「从示从氏」从字用簡體,此處引用依錢文原文),文例並不統一;如果按照段玉裁上述「祇」字之說:
如《周易》「无祇悔」,《釋文》云:「祇,辭也。馬同,音之是反」。此讀祇爲語辭,適也。
通行的通志堂本《經典釋文》此字作「祗」,宋元遞修本《釋文》作「祇」,當取段玉裁「凡假借必取諸同部」之說,定此字為「祇」,前文論述已詳。「无祇悔」之「祇」應當訓「適」,同樣是在唐之前訓適,並不從衣。
這樣,從《周易》、《詩經》、《左傳》、《國語》,都能找到訓適且不從衣的反例。這些例證都有比較堅實的版本學基礎,且出現時間遠早於唐石經。段玉裁在《說文解字註》中的看法,「凡此訓,唐人皆從衣」,影響了兩百年來的學界認知,且對阮刻《十三經註疏》產生重大影響,以至於阮元在《十三經註疏》中,基本上采納了段玉裁的見解,將諸多字都改定為從衣的「衹」字。通過上述的文獻回顧,我們認為,這種看法是很值得反思的。
此外,錢大昕說了一個比較有意思的問題:
古文「氏」「是」通用,則「禔」「祇」亦可通,但相承讀爲支音,與「神祇」音小異耳。
如果「氏」「是」通用,「禔」「祇」亦可通,那麼「祇」應當在「支部」讀 zhǐ,但「神祇」为什么讀音小異讀 qí 呢?其實,非但「神祇」讀 qí,「禔」 字本就讀 tí,讀zhǐ是與「祇」通假帶來的讀音。
根據現代漢語語音學的擬音13:
祇zhǐ,上古屬章母支部,擬音為/ȶĭe/;
祇qí,上古屬群母支部,擬音為/ɡĭe/;
禔tí,上古屬定母支部,擬音為/die/。
簡單說,漢語語音的演變,經歷了全濁聲母輕音化、部分聲母(見曉組)硬腭化的發展。
见k、溪kʰ、群ɡ、晓x、匣ɣ;
輕音化一變而為:
见群k、溪群kʰ、晓匣x;
硬腭化二變而為:
见群k、溪群kʰ、晓匣x; (不與i、ü 拼的聲母)
见群tɕ、溪群tɕʰ、晓匣ɕ; (與i、ü 拼的聲母)
國際音標裡的k、kʰ、x就是現代漢語拼音裡面的g、k、h;國際音標 tɕ、tɕʰ、ɕ 就是現代漢語拼音裡面的j、q、x。這樣,上古時期全濁聲母ɡ,隨著歷史的演進,經過輕音化和硬腭化,到了現代,就變成了只能跟i与ü 拼的q,以及不與i、ü 拼的k。上古音讀/ɡĭe/的「祇」,聲母變為q,韻腹 e 脫落,就讀成 qí 了。同理,上古音讀/die/的「禔」,全濁聲母 d 輕音化以後讀 t,韻腹 e 脫落,die 就讀成了 tí 。上古讀/ȶĭe/的「祇」屬於章母支部字,到了中古,廣韻音係的知組/ȶ/、莊組/ʧ/、章組/ʨ/,合流演變為現代漢語的聲母zh、ch、sh,因此上古讀/ȶĭe/的「祇」,就演變成了zhǐ音,大致上就是如此。
至于錢大昕說:
服虔本「祇」作「多」,《論語》「多見其不知量也」,「多」與「祇」同。疏家謂古人「多」「祇」同音,「祇」訓適。
服虔本「多」字應當是「㩼(zhī)」字之誤, 前引《釋文》「九家本作㩼字,音支」,即是其證。
從上述證據看,無論是從示的「祗」字,或是「祇」字,出現的時間更早,如《詩經》、《周易》、《左傳》、《國語》之例,也有《經典釋文》對漢魏六朝異文之留存,版本上更有優勢,至少早於唐代廣泛使用的「衹」字。但「祗」、「祇」兩字之間,尚不能定於一是。根據我們上述的文獻分析,錢大昕的看法更為客觀一些。
王引之《經傳釋詞》14「衹、多」條,引《詩·我行其野》一句「成不以富,亦衹以異」,意在論證文獻中諸多「多」字當讀為「衹」字,而據前述錢大昕的看法,「多」字應為「㩼(zhī)」字之误,并与「祇」同。王引之並未作「亦祗以異」的文字考訂。
但王引之給出了文獻中諸多作「衹」字的例證。如:
毛《傳》:衹,適也。
《左傳·僖公十五年》:衹以成惡。
《左傳·襄公二十九年》:衹見疏也。
《左傳·昭公十三年》:衹取辱焉。
《左傳·昭公二十六年》:衹取誣焉。
《左傳·昭公二十九年》:君衹辱焉。
《左傳·定公四年》:衹取勤焉。
《左傳·哀公十三年》:而衹為名。
《左傳·哀公十四年》:衹取死焉。
通過對上述例證在阮刻十三經版本中的一一檢驗,以及對《校勘記》、《經典釋文》的核查,可以發現:王引之所舉的九個例證,阮刻《十三經》經文中作「衹」的,有「衹以成惡」、「衹見疏也」、「衹取辱焉」、「衹取誣焉」、「君衹辱焉」、「衹取死焉」。
《十三經》經文中直接作「祗」的,有「亦祗以異」、「祗取勤焉」、「而祗為名」。
《經典釋文》收錄的經文正文當中,直接作「祗」的,有「祗以成惡」、「祗取誣焉」、「君祗辱焉」、「祗取勤焉」、「祗取死焉」。
作「衹」的源頭,大多來自唐石經,清人多喜歡從唐石經,段玉裁也是一樣。段玉裁在《說文解字註》中的觀點,「凡此訓唐人皆從衣」,對阮元勘刻《十三經註疏》有重大影響。唐石經與宋刻本,自是頗多異文。清儒不尊宋刻,宗唐石經,一是石經更早,二與反宋儒心裡有關。但是不應忽視《經典釋文》中的異文。但這也易於理解,當時清儒所見通志堂本《經典釋文》,問題頗多,有時不足為據。
唐石經「衹」字的最大問題,第一是晚出,《說文》並未收錄,來源可疑。段玉裁《說文解字註》以私意補入此字,引領兩百年來的學術認知,得歟?失歟?第二,王引之上述九例,《經典釋文》收錄的經文正文中,無一例為從衣的「衹」字,在《釋文》的經文異文中有三例。這說明,陸德明在隋末唐初看到的漢魏六朝以來的經典文本的通行本當中,是沒有作「衹」字的。錢大昕的看法,「衹」字後出,應當引起充分的重視。
三、金文的啟發
前文論及,無論是「祗」字或是「祇」字,他們都有從示,且訓「適」的文本依據。但「亦祗以異」在此兩字之間,尚未有定論。真正提出富有啟發性意見的,是于省吾在對「祗台德先」15的解釋:
鄭康成訓「祗台」爲「敬悦」,王先謙引《説文》「台」訓悦爲證。僞傳訓「台」爲「我」,並非。按《詩》「亦祗以異」,傳:「祗, 適也。」《左·僖十五年傳》「祗以成惡」, 《周語》「而祗以覿武」。《晋語》「祗以解志」。是「祗以」 爲周人語例。「台」即以。晚周「以」每作
,《王孫鐘》「用享台孝」, 「用郾台喜」。《陳侯因敦》「台登台嘗」, 《楚王釶鼎》「台共胾棠」。此例金文習見。「祗台德先」者, 適以德化爲先也。下言「不距朕行」, 語義正相銜接。
簡單說,于省吾認為,「祗台德先」一句,「台」字通「以」字,「祗台」應當讀為「祗以」,而「祗以」是先秦時期的習慣用語。並給出了四個文獻證據,除了《詩經》「亦祗以異」以外,還有《左傳·僖公十五年》的「祗以成惡」,《國語·周語》中的「祗以覿武」,以及《國語·晉語》中的「祗以解志」。
這些例子,上文均已論及,基本上是可以成立的。于省吾舉的這四個例子,說明「祗以」大概的確是先秦時期的習慣用法。這種用法遲至東漢還有影響,蔡邕《中鼎铭》16:
是惟臣之职,祗以疾告表。
就是如此。
此外,于省吾給出的幾個金文例證,說明「台」、「以」可以相通,是為創見,基本上已經被學術界廣泛接受。很可能就是同一個字,在隸定的時候,因为字形相似,有些隸定成了「台」字,有些成了「以」字。
如果我們考察今文《尚書》中所有「祗」字的用例,就會發現,絕大多數疏家訓「祗」為「敬」,與《說文》同17。如:
《康誥》「不敢侮鰥寡,庸庸,祗祗,威威,顯民」,不敢欺侮鰥寡,用敬畏鰥寡,用敬畏顯民;
《康誥》「祗遹乃文考」,意思是 敬謹地繼述遵循着你的父親的軌範;
《康誥》「 子弗祗服厥父事」,恭敬地爲父母做事;
《酒誥》「越尹人、祗辟 」,這是說,助成王者三事,明德、治民與敬法;
《洛誥》「公定,予往已公功肅將祗歡」,公其留止, 予往祀以公功告廟, 謹恪將事, 敬恭灌禮。
《酒誥》「越尹人祗辟 」,這是說,助成王者三事,明德、治民與敬法。
按,「庸」即用,于省吾讀《康誥》句「不敢侮鰥寡,庸庸,祗祗,威威,顯民」為「不敢侮鰥寡,庸祗威,庸祗威顯民」18,是按照金文、石鼓文、隸定古《尚書》的重文語例,作如此讀法。無論此讀法確否,「祗威」就是「敬畏」,當是無疑。《中山王𰯼方壺》(大約與孟子同時)有銘文19:
祗祗翼翼,昭告后嗣,惟逆生祸,惟顺生福,载之简策,以戒嗣王。
「祗祗翼翼」是當時習慣用語,大概相當於今天的「恭恭敬敬、小心翼翼」的意思,而《康誥》這一句「祗祗威威」應是同樣語例,似不當拆作兩句。依我的妄見,「庸庸」或是傳寫過程中妄增一字;我以為本句當作:
不敢侮鰥寡,庸祗祗威威顯民。
王應麟《藝文志考證》云:漢人引《尚書》此句作「祗祗畏畏顯民」20,「畏畏」當與「威威」通假,可見「祗祗威威」這四字應當是連為一體的。無論是銘文中的「祗祗翼翼」,或是《尚書》中的「祗祗威威」,抑或是「祗祗畏畏」,都應當是當時的習慣用語。
其次,少數語例「祗」字與「振」字通,如21:
《皐陶謨》「祗敬六德」,《夏本紀》作「振敬六德」;
《盤庚》「震動萬民」,石經作「祗動」;
《費誓》「祗復之」,《魯世家》作「振復」;
《無逸》「治民祗懼」, 《魯世家》作「振懼」。
劉起釪解釋說:
「祗」、「振」古通用, 合韻最近, 又爲雙聲也。《内則》「祗見孺子」,注云:「祗或作振。」是古籍中「祗」「振」常通用。「祗」之義爲敬(見《釋詁》, 本書校釋屢見), 「振」之義爲整(《左傳·隱公五年》注), 亦引申爲敬。「振敬」、「祗敬」, 同義複詞。
這些例證與解釋,大體可以成立。
還有少數「祗」字當語詞講,如:
《君奭》「祗若兹往敬用治」。
江聲《尚書集注音疏》認為,祗,詞也。意思是,我所告,祗如此,君其往敬以爲治哉22。「祗」字當語詞,作「適」解,《尚書》偶見,至春秋時成為常語,正如上述《詩經》《論語》《左傳》《國語》例。
其實,從青銅銘文看,除了上述《中山王𰯼方壺》外,《史墻盤》《蔡侯尊》《中山王𰯼鼎》《𫲨𧊒壶》《匽侯载器》《六年琱生簋》《者𱥱钟》等青銅器,都出現過「祗」字。大部分「祗」字仍然作「敬」的意思,如《史墻盤》「祗𬡿(景)穆王」,裘錫圭從古訓,釋「祗」為敬23。

《史墻盤》
有些「祗」字則假借為「底」字,訓「定」,如《六年琱生簋》(原名《六年召伯虎簋》)「有祗有成」,郭沫若讀「祗」為「底」,訓「定」,裘錫圭附議其說24。《六年琱生簋》記載西周中葉一起因私納僕傭超過定數被告發引發的糾紛,「有祗有成」即是說這件事終於有了結果,爭端平息。
又如《者𱥱钟》「以祗光朕位」,董珊釋「祗」為「底」,「祗光」就是鞏固和光大之義25。
四、結論
從《尚書》的「祗台德先」開始,到《詩經》的「亦祗以異」,再到《左傳》的「祗以成惡」,《國語》的「祗以覿武」「祗以解志」,「祗以」很可能是源遠流長的習慣用語。《詩經》中「成不以富,亦祗以異」的「祗」字,從示從氐作「祗」,應當是比較可靠的結論。
「祗」字作「敬」講應是原始義,如銘文中的「祗祗翼翼」,尚書中的「祗祗威威」,後來被借用為「底」字,如「有祗有成」、「祗光」,也有隨著語言的發展,變成語辭來用,訓「適」,如毛《傳》「亦祗以異」,《左傳》「祗以成惡」等等,所在多有。
又因為都從示得義,「祇」字也可訓「適」,作語辭用,如《周易》「无祇悔」。這裡的詭異之處在於,「祗」、「祇」兩字雖然都從示得義、都可訓「適」,但這兩字不屬同一韻部,因此不可通假。對今天的中國人來說,前者讀zhī,前者讀zhǐ,屬於同一個韻部,但要切記,他們在古代,他們是不同韻部的字,讀音頗有距離。
當然,「祇」也有qí的讀音,如「禱爾於上下神祇」,那就是另一條演化路徑了。
大概到了漢魏六朝時期,「衹」字出現了。這個字我大體認同錢大昕的看法,《說文》未收,當屬後起。先秦未見此字,《漢書·郊祀志》「神衹嘉享」、「墬衹皆出」,「衹」字当是「祇」字之误;《東觀漢記·恭宗孝安皇帝》「誣罔靈衹」的「衹」字亦当是「祇」字之误,此外東漢之前就無記載。大約起於六朝,收入《玉篇》,進而摻入唐石經,引起諸多誤解。段玉裁主張「凡此訓(適),唐人皆從衣」,今天值得認真反思。
而的確見於先秦的「袛」字,最早收錄于揚雄的《方言》,袛裯,貼身內衣的意思。既然是方言,自然不属「雅言」,也就不見於「詩書禮樂」這些雅言的經典文獻。應是先秦時期,某個區域方言、方音的留存。
「祗(zhī)」、「祇(qí,zhǐ)」、「衹(zhǐ)」、「袛(dī)」,四個形近字在《十三經》「亦祗以異」一詞中的流傳與誤用,已歷千年。前賢多有考訂,也積累了豐富的文本資源與學理論述,但尚未能定於一是。本文做了一次比較全面的回顧,兼及版本源流、文字考訂、字義疏證,同時借助於音韻學和金文研究的前人成果,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。檢索現有中文文獻,已有數篇文章討論這幾個形近字,但大多失之簡略。本文的論證及結論,能否有利於問題的推進,仍然需要時間來檢驗,同時也求教于海內方家,尚希是正為幸。
五、附論
本文初成之時,友人提到日本京都的「祇園」以及印度的「祇園精舍」該怎麼讀的問題。此話題極有意思,在此做些申論。
京都的「祇園」,日語讀ぎおん。祇字在中國上古兩讀,讀qí的時候上古擬音為/ɡĭe/,此g為國際音標中的g,全濁聲母。隨著歷史演進,g在中國發生輕音化、硬腭化,變為與i、ü相拼的漢語聲母q,以及不與i、ü相拼的漢語聲母k。日語祇讀ぎ,明顯保留了上古全濁聲母g的讀音,也從側面說明,g在中國的輕音化,應在唐代之後才出現。因此,日語中的「祇園」當讀qí園。
那麽印度的「祇園精舍」的「祇」該怎麼讀?《金剛經》開篇講到,「如是我聞。一時,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」,如果佛經傳誦不誤,「祇」當讀 qí。不過「祇園精舍」,拉丁文轉寫的梵文作Jetavana-vihāra,「祇園」是古印度喬薩羅國波斯匿王(Prasenajit)之太子祇陀(梵語:जेत,拉丁文轉寫:Jeta)的園林。
祇陀(Jeta),在佛經中又譯為祇頭、逝多、誓多。現在流傳最廣的《金剛經》,是鳩摩羅什402年左右譯出,而玄奘法師660年左右所譯《金剛經》,即譯作「誓多」,「祇園」即「誓多林」。我們現在已經無法確知 Jeta 在古代梵語中的讀音,以及古代梵語與今天梵語讀音之差異。但可以推測, Jeta 在漢譯佛經當中,無論對譯為何詞,其讀音應當相近。
職是,「祇陀」、「祇頭」、「逝多」、「誓多」這幾個詞的讀音應當相近或相同,也就是「祇」與「逝」、「誓」聲紐應當相近,「陀」與「頭」、「多」,韻部應當相同,或至少相近。
據郭錫良《漢字古音手冊》,「多」「陀」,均是歌部字(歌部擬音為/ai/),自是語音相近,「頭」是侯部字(侯部擬音為/ɔ/),略遠,但歌部與侯部,均屬陰聲韻。因此,「多」與「陀」是在音譯 Jeta 中的 -ta;關鍵是「誓」、「逝」與「祇」也應當相近,才能音譯 Jeta 中的 Je-。
如前所述,「祇」在上古有兩讀:屬章母支部時,讀zhǐ,擬音為/ȶĭe/;屬群母支部時,讀qí,擬音為/ɡĭe/。「誓」、「逝」上古同屬禪母、月部字,擬音為/ʑĭāt/。所以這個問題相當於是說,「祇」字的兩種讀音,哪個讀音的聲紐與「誓」的聲紐更近。因為用兩字漢語音譯 Jeta ,相當於第一字只負責聲紐,而第二字對譯韻部。因此只需要考察「祇」字兩種讀音的聲紐即可。
換句話說,「祇」字兩種讀音中,章母與群母,哪個與禪母更近。從發音部位上來講,章母/ʨ/、禪母/ʑ/,均屬於齒音,而群母/ɡ/屬於牙音,很明顯,章母與禪母更近。所以,Jeta 譯為漢語的「祇陀」一詞,「祇」字當讀zhǐ。「祇zhǐ陀」,即「誓多」也。
這是從漢語當年的對譯做的一種推測,如果從梵語這邊看,可能更為直截。按照學術界的共識,梵語寫就得《吠陀經》,其語法和發音被視為一種宗教儀軌,幾乎被絲毫不差的保存下來。19世紀時,梵語成為重構印歐語係諸語言的關鍵語種。如果我們承認今天的梵語與古代梵語發音大體相近,那麼梵語 जेत (Jeta)中的ज ,即對應國際音標中的/ʤ/,這樣可以一舉證得「祇陀」應當讀zhǐ陀。
遙想當年,《金剛經》初來,鳩摩羅什、菩提流支、真諦、達磨笈多、玄奘等人均有譯本。一方面務求曉暢明白,於佛理無礙;另一方面,也音譯了相當一部分概念名詞,雖無心插柳,卻使梵音得以保存於域外。
五世紀到七世紀(400-700)的三百年間,佛教在中國漸趨興盛。這一時期,「祇陀」讀zhǐ陀,「祇園」讀zhǐ園,應為近是。不想,因緣際會,海外別傳。當「祇zhǐ園」傳至日本時,即已變成「祇qí園」。一是「祇」字在當時就確有兩讀,其來有自;二來方言、口音,甚或當年文化交流者的個人偏好,想必都有影響。
所以,日本「祇園」、「祇園祭」,應客隨主便,當讀「祇qí園」、「祇qí園祭」。而印度「祇園精舍」,讀 qí 園精舍,那是唐以後讀法,有日本唐音為證;讀zhǐ 園精舍,是南北朝至唐代讀法,有梵音為證。如去印度實地拜訪,讀 zhǐ 園精舍,似更能感受到跨越時空的文化迴響、先賢經師的用心所在。花開兩朵,月映三江,大抵不外如是。
注释
-
楊伯峻:《論語譯註》,北京:中華書局,2009年,P125頁。 ↩
-
錢穆:《論語新解》,北京:九州出版社,2013年,P357頁。 ↩
-
皇侃:《論語義疏》,北京:中華書局,2013年。 ↩
-
《毛詩正義》,北京:北京大學出版社,1999年,P679頁。 ↩
-
段玉裁:《說文解字註》,許惟賢整理,南京:鳳凰出版社,2015年,P5頁。 ↩
-
魯洪生主編:《詩經集校集註集評》,北京:現代出版社,2015年。第八冊,P4722頁。 ↩
-
段玉裁:《說文解字註》,許惟賢整理,南京:鳳凰出版社,2015年。P4-P5頁,P1131頁。 ↩
-
唐作藩:《漢語音韻學教程》,北京:北京大學出版社,2002年,P196頁。 ↩
-
《周易》坎卦九五爻辭,「坎不盈,祇既平,无咎」。阮刻《十三經註疏》《周易正義》,此處經文為「祗既平」,《校勘記》曰:祗既平,閩、監、毛本同。石經、岳本「祗」作「祇」是也。《釋文》:「祇」,京作「禔」。 ↩
-
高亨:《周易古經今註》,北京:清華大學出版社,2010年。P208頁。高亨接受鄭玄的看法,「祗」可能是「坻」的誤字,這句話的意思是,坳下之坎雖未盈,而突起之坻則已平,此裒多益寡,損有餘補不足漸臻平均之象,自可無咎。高亨的這個解釋,版本上有鄭註為據,文意也客觀平實。 ↩
-
黃焯:《經典釋文匯校》,手抄影印本,武漢:武漢大學出版社,2008年。P157頁。此外,黃焯先生這本書的中華書局排印本(2006年,P489頁),經文作「祗」,而匯校引用時作「祇」,可知當是黃先生原書謄抄者筆誤所致。 ↩
-
錢大昕:《十駕齋養新錄》,《儒藏》精華編版第 199 冊,北京:北京大學出版社,2009 年。P495 頁。 ↩
-
郭錫良:《漢字古音手冊》,北京:商務印書館,2010年。 ↩
-
王引之:《經傳釋詞》,黃侃、楊樹達批本,長沙:岳麓書社,1985年。P207頁。 ↩
-
于省吾:《雙劍誃尚書新證》,北京:中華書局,2009年。P60頁。 ↩
-
《蔡中郎集》(卷一),中華書局《四部備要》本。 ↩
-
劉起釪:《尚書校釋譯論》,北京:中華書局,2005年。P1304、1310、1337、1407、1490頁 ↩
-
于省吾:《雙劍誃尚書新證》,北京:中華書局,2009年。P123页。 ↩
-
朱德熙、裘錫圭:《平山中山王墓銅器銘文的初步研究》,《文物》,1979年1月。又見商承祚《中山王𰯼壺、鼎銘文芻議》,《上海博物館集刊》,1983年7月。 ↩
-
王承略、劉心明:《二十五史<藝文志><經籍志>攷補萃編》,北京:清華大學出版社,2014年,第一卷,P74頁。 ↩
-
見前引劉起釪《尚書校釋譯論》 ↩
-
見前引劉起釪《尚書校釋譯論》。 ↩
-
裘錫圭:《史墻盤銘解釋》,《文物》,1978年4月 ↩
-
裘錫圭:《琱生三器銘文新解》,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絡發佈,2022年3月,http://fdgwz.org.cn/Web/Show/9889 ↩
-
董珊:《越者𣱼钟銘新論》,《東南文化》,2008年3月 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