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俊英先生的《诗经注析》,初版于1987年,至今已经快四十年。该书跳出传统经学「美善刺恶」的道德说教,兼顾历史与文学,横跨普及与提高,可以说仍是该领域最重要的一部著作,豆瓣评分9.6分,也基本上是该领域的最高分。
四十年来,学界还是在一些具体问题上有了不少推进,本书已经尽可能跳出传统经学的解释框架,但是在一些个别诗篇的解释上,还是略有问题。下面举出五首诗,略作说明。现在市面上有各种流行的《诗经》注本,就不一一点名了,这五首诗的注解,基本上可以检验一下该注本的学术水准。
1、《唐风·葛生》
葛生蒙楚,蔹蔓于野。予美亡此,谁与独处? 葛生蒙棘,蔹蔓于域。予美亡此,谁与独息? 角枕粲兮,锦衾烂兮。予美亡此,谁与独旦? 夏之日,冬之夜。百岁之后,归於其居! 冬之夜,夏之日。百岁之后,归於其室!
程俊英《诗经注析》认为这首诗是妇人悼念亡夫的诗,恐非确解。王柏《诗疑》认为,《陈风·防有鹊巢》中「谁侜予美,心焉忉忉」中的「予美」乃是女性情人:
防有鹊巢,邛有旨苕。谁侜予美?心焉忉忉。 中唐有甓,邛有旨鷊。谁侜予美?心焉惕惕。
这里应是同样的意思,则此诗为悼念亡妇之诗。牟应震《诗问》认为,「百岁之后,归于其居」,如果是孀妇悼念亡夫,百年之后,女归男墓合葬在当时是自然而然,似不用写出,但若是鳏夫悼念亡妇,百年之后,男归女墓合葬,则倍觉多情。他说「岂三百篇尽皆贞妇无一义夫哉」?颇有道理。两说合而观之,可从。
2、《豳风·七月》
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。一之日觱发,二之日栗烈。无衣无褐,何以卒岁。三之日于耜,四之日举趾。同我妇子,馌彼南亩,田畯至喜。 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。春日载阳,有鸣仓庚。女执懿筐,遵彼微行,爰求柔桑。春日迟迟,采蘩祁祁。女心伤悲,殆及公子同归。 七月流火,八月萑苇。蚕月条桑,取彼斧斨,以伐远扬,猗彼女桑。七月鸣鵙,八月载绩。载玄载黄,我朱孔阳,为公子裳。
这首诗的名句大家都知道,「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」,七月流火到底什么含义?绝大多数注释,包括《诗经注析》都认为,「七月」是夏历七月,「流火」是大火星向西边运行,西落。这个解释错误。「七月」是殷历七月,而非夏历。「流火」是大火星在中天偏西30°的位置,而非泛泛讲向西边落下。「流」不是落下、流逝的意思,而是中国古代天文的方位,「中流伏内」,都是方位词。这一点,传统解释基本全错,原因也很简单,古代的经学家、现代的文学家,都不是天文学家,《七月》一诗的用历问题,「七月流火」的含义,得靠懂古代历法的专家来解释,详见张闻玉《古代天文历法讲座》。
3、《小雅·菁菁者莪》
菁菁者莪,在彼中阿。既見君子,樂且有儀。 菁菁者莪,在彼中沚。既見君子,我心則喜。 菁菁者莪,在彼中陵。既見君子,錫我百朋。 泛泛楊舟,載沉載浮。既見君子,我心則休。
这首诗历来被认为是「育才」、「教育人才」的诗,《诗经注析》也认为如此,并未提出疑义。但袁梅《诗经译注》(齐鲁书社,1985)、李中华/杨合鸣《诗经主题辨析》(广西教育出版社,1989)、杨任之《诗经探源》(青岛出版社,2001)三书认为,此为情诗,言更近理。
譬如《关雎》:
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
本诗将「淑女」换成了「君子」,全诗更像是对「君子」的爱慕,「乐且有仪」,君子仪表堂堂,作诗者心中喜悦。唯一不太好解释的是「既见君子,赐我百朋」一句。这里「君子」当指男性,《诗经》全书似乎没有用「君子」指女性的先例,那么此诗则是「女悦男」之诗,那么「赐我百朋」就是君子「赏赐」,程俊英《诗经注析》认为这是贵族赏赐给下属,颇有道理。问题是,春秋时代的贵族政治,都是以男性为中心,祭祀、宴享、赏赐,也都是以男性为中心。所以,「既见君子,赐我百朋」就有两种解释,第一是诗是「女悦男」,全诗以女性口吻来写,「赐我百朋」的意思就是「见之而喜,如得重货之多」(袁梅,《诗经译注》),但问题是,如果全诗以女性口吻来写,春秋时代女性直接活跃于庙堂之上吗?或是对女性的赏赐,也直接赏赐财货?女性也以收到「百朋」为喜悦吗?或者春秋时代给女性的赏赐,更多是闺房之物?第二种解释,「赐我百朋」,接受赏赐的乃是男性,本诗乃是男性所写,男性下属思慕贵族君子,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首同性情诗?此诗作者身份颇有值得探讨、存疑的地方;但无论如何,本诗跟「教育」、「育才」是很难沾边的——如果就诗论诗的话。其次,「我心则喜、我心则休」,与《召南·草虫》「我心则夷、我心则降」是一样的句式,更多表明对恋人的期待、想念,见到之后的心情平复。
喓喓草虫,趯趯阜螽。未见君子,忧心忡忡。亦既见止,亦既觏止,我心则降。 陟彼南山,言采其蕨。未见君子,忧心惙惙。亦既见止,亦既觏止,我心则说。 陟彼南山,言采其薇。未见君子,我心伤悲。亦既见止,亦既觏止,我心则夷。
如果《草虫》「亦既见止,亦既觏止,我心则降」是表示见到爱慕之人之后的心情平复,本诗中的「既见君子,我心则喜」「既见君子,我心则休」,怎么会是表达见到「老师」后的喜悦心情?全诗哪一点能看出是「教育人才」、「尊师重道」?
4、《小雅·小弁》
弁彼鷽斯,歸飛提提。民莫不穀,我獨於罹。何辜於天?我罪伊何?心之憂矣,雲如之何? 踧踧周道,鞫爲茂草。我心憂傷,惄焉如搗。假寐永嘆,維憂用老。心之憂矣,疢如疾首。 維桑與梓,必恭敬止。靡瞻匪父,靡依匪母。不屬於毛?不罹於裏?天之生我,我辰安在? 菀彼柳斯,鳴蜩嘒嘒,有漼者淵,萑葦淠淠。譬彼舟流,不知所屆,心之憂矣,不遑假寐。 鹿斯之奔,維足伎伎。雉之朝雊,尚求其雌。譬彼壞木,疾用無枝。心之憂矣,寧莫之知? 相彼投兔,尚或先之。行有死人,尚或墐之。君子秉心,維其忍之。心之憂矣,涕既隕之。 君子信讒,如或酬之。君子不惠,不舒究之。伐木掎矣,析薪扡矣。舍彼有罪,予之佗矣。 莫高匪山,莫浚匪泉。君子無易由言,耳屬於垣。無逝我樑,無發我笱。我躬不閱,遑恤我後。
程俊英《诗经注析》读弁为pán,马承源、程燕读弁为biàn。《诗经注析》等著作认为本诗是被父亲放逐的人抒发心中哀怨的诗,李中华、杨合鸣《诗经主题辨析》认为是一首弃妇诗,这个看法更为合理可靠。「鹿斯之奔,维足伎伎」,「雉之朝雊,尚求其雌」,很明显是喻夫妇,而非父子。最后一句,「我躬不阅,遑恤我後」,如果是弃妇诗,就更讲得通,如果是被父亲放逐的儿子,似乎就更为牵强、迂曲。
5、《鲁颂·駉》
駉駉牡马、在坰之野。薄言駉者、有驈有皇、有骊有黄、以车彭彭。思无疆、思马斯臧。 駉駉牡马、在坰之野。薄言駉者、有骓有駓、有騂有骐、以车伾伾。思无期、思马斯才。 駉駉牡马、在坰之野。薄言駉者、有驒有骆、有骝有雒、以车绎绎。思无斁、思马斯作。 駉駉牡马、在坰之野。薄言駉者、有駰有騢、有驔有鱼、以车祛祛。思无邪、思马斯徂。
大名鼎鼎的「思无邪」就出自这首诗。后世经学家认为《诗经》是「思无邪」,即「思想纯正、没有邪念」。但这并不是《诗经》「思无邪」本来的含义。
这首《駉》,主题是咏马,「思无邪」一共是四组,分别是「思无疆」「思无期」「思无斁」「思无邪」,指马儿奔跑没有疆界、没有时间期限、跳跃不知疲倦、奔跑道路笔直没有岔路。孔子说「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」,其实是用「思无邪」的本义,即「道路笔直,没有岔路」,在这里指「直抒胸臆、直写衷曲」,并不是说《诗经》思想纯正、没有邪念。
这种说法是从东汉末年的郑玄给《毛诗》作笺开始的,并且深刻影响到经学传统中的《诗经》解释。其实郑玄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和毛亨就有很大不同。毛亨本句诗无传,但是毛亨在其他「思」字作句首的地方解释,「思」,「辞也」,如果翻译成现代语法,就是,思,是虚词、助词。但是到了郑玄就把「思」字当实词了,什么「思遵伯禽之法」一套胡说八道就出来了。宋代项安世的《项氏家说》,就已经开始说,这个「思无邪」的「思」字是虚词了,到近代更是有一些人指出这点,比如郑浩的《论语集注述要》,钱穆《论语新解》释「思无邪」,就参考了郑浩这本书,因此给出非常正确的注释,可以说在一众现当代人认为「思无邪」还是「思想纯正、没有邪念」时,独排众议,独具只眼。详见读书札记:「思无邪」——九家《论语》对读系列之一。因此,「思无邪」这句诗的含义,不仅可以考察各种《诗经》注本注释者的水平,还可以考察各种《论语》版本注释者的水平——究竟下了多少功夫,有没有充分吸收现有的学术成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