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論語》一書,歷來註家眾多,又幾乎每一字都有爭議。近年來學界注釋《論語》,頗有些新見解,本文擬選取九家常見且學術水平較高的註本,通過對一些歷來有爭議的疑難章節的對比研讀,來品鑒九家優劣得失。以出版時間的先後順序,九家註本羅列如下:

楊伯峻,《論語譯注》,中華書局,初版于1958年 錢穆,《論語新解》,聯經出版公司,初版于1963年 潘重規,《論語今注》,里仁書局,2000年 李零,《喪家狗——我讀論語》,山西人民出版社,2007年 孫欽善,《論語本解》,三聯書店,2009年 楊逢彬,《論語新注新譯》,北京大學出版社,2016年 高尚舉,《論語誤解勘正》,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,2016年 蔣紹愚,《論語研讀》,中西書局,2018年 高小方,《論語通解》,中西書局,2020年

《論語·為政》篇:

2.2 子曰:《詩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,「思無邪」。

「思無邪」一語出自《詩經·魯頌·駉(jiōng)》篇,全詩如下:

駉駉牡馬,在坰(jiōng)之野。薄言駉者,有驈(yù)有皇,有驪有黃,以車彭彭。 思無疆,思馬斯臧。 駉駉牡馬,在坰之野。薄言駉者,有驈有皇,有骍有騏,以車伓(pī)伾。 思無期,思馬斯才。 駉駉牡馬,在坰之野。薄言駉者,有騨(tuó)有駱,有騮有雒,以車繹繹。 思無斁(yì),思馬斯作。 駉駉牡馬,在坰之野。薄言駉者,有骃有騢(xiá),有驔(diàn)有魚,以車祛(qū)祛。 思無邪,思馬斯徂(cú)。

本篇詠馬,描寫馬匹健壯有力、種類繁多、不知倦怠、奔馳四方,表面上詠馬,詩旨歷來被認為是讚頌魯僖公養馬眾多,增強了魯國的軍事力量。春秋時代,一國軍事力量,往往取決於兵車數量和馬匹數量。在《鄘風·定之方中》,我們也看到稱讚衛文公「秉心塞淵,騋牝三千」,同樣是讚頌馬匹眾多的意思。

這裡的問題仍然在於對「思」字的理解,「思無疆」、「思無期」、「思無斁」、「思無邪」,以及「思馬斯臧」、「思馬斯才」、「思馬斯作」、「思馬斯徂」,這八個「思」字,到底是無意義的發語詞,還是有意義表示「思念、思考」的實詞?如果是前者,「思」為發語詞,那麼「思無邪,思馬斯徂」大約就是「方向筆直,馬兒向前直奔跑」的意思,如果是後者,「思無邪」則是「思想純正、用心專一、沒有邪僻想法」的意思,自東漢末鄭玄給《毛詩》作箋以來,說《詩》者多以「思無邪」之「思」為實詞,逐步建構成傳統儒家「詩經學」的大傳統。

對「思無邪」的解釋,關係到孔門「詩教」,是否是道德教化、「美善刺惡」的重大問題,也是「經學史」上的關鍵問題。

這一問題的研究,有兩個焦點。第一,「思」字在這裡是無意義的發語詞,還是有意義的、作「思想」、「思考」、「思謀」講的實詞;第二,孔子這裡的引用,是否是「斷章取義」?

我們來看看諸家解釋。

一、蔣紹愚《論語研讀》

(簡介:本書為蔣紹愚先生在北大給國學研討班博士研究生講《論語》時的講義基礎上改寫而成,因此並未對《論語》全書作註,只是對部分章節,尤其是有爭議及作者本人有研究心得的部分進行了分析討論。本書以語言學語法分析見長,輔之以海量先秦語料統計資料,一些論證頗有說服力,為近年來以語言學、語法學角度定《論語》文本註解是非的一本力作。)

《論語研讀》

(楊伯峻)【論語譯注】思無邪——「思無邪」一語本是《詩經·魯頌·駉篇》之文,孔子借它來評論所有詩篇。思字在《駉篇》本是無義的語首詞,孔子引用它卻當思想解,自是斷章取義。俞樾《曲園雜纂·說項》說這也是語辭,恐不合孔子原意。《論語譯注》的話需要作一些解釋。類似的意思,朱熹在《詩集傳》已經說過:《詩集傳·魯頌·駉》:「孔子曰:《詩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:『思無邪。』蓋《詩》之言美惡不同,或勸或懲,皆有以使人得其情性之正。然其明白簡切、通于上下,未有若此言者。故特稱之,以為可當三百篇之義。……蘇氏曰:『昔之為《詩》者,未必知此也。孔子讀《詩》至此,而有合于其心焉,是以取之,蓋斷章云爾。』」俞樾的原話是:俞樾《曲園雜纂》:「《項氏家說》云:『思,語辭也。……』項此說是也,惜其未及『思無邪』句。按:《駉篇》八『思』并語辭。毛公無傳,鄭以『思遵伯禽之法』說之,失其旨矣。」《項氏家說》是宋代項安世的著作。《項氏家說》卷四《詩中思字》:「思,語辭也。用之句末,如『不可求思』『不可泳思』『不可度思』『天惟顯思』;用之句首,如『思齊大任』『思媚周姜』『思文后稷』『思樂泮水』。皆語辭也。說者必欲以為『思慮』之『思』則過矣。且親從魯侯戾止在泮而詠之矣,何為思耶?『於繹思』『敷時繹思』皆當以為語辭。『繹』者不絕之義,『繹思』猶繹如也。」其實,早在在為《詩經》作注的《毛傳》里,就已經說到這種「語辭」,只是《毛傳》用的術語不同,《毛傳》是用「辭也」來表達這種語法成分。如:《詩經·周南·漢廣》:「南有喬木,不可休息。漢有游女,不可求思。」《毛傳》:「思,辭也。」俞樾說《詩經·魯頌·駉》中有八個「思」字,都是「語辭」。《詩經·魯頌·駒》全文如下:(不引,見本文開篇部分。)鄭玄在第一、三、四章后面作箋,云:「臧,善也。僖公之思遵伯禽之法,反復思之,無有竟已。乃至于思馬斯善多,其所及廣博。」「斁,厭也。思遵伯禽之法,無厭倦也。作,謂牧之使可乘駕也。」「徂,猶行也。思遵伯禽之法,專心無復邪意也。牧馬使可走行。」鄭玄把其中很多「思」解釋為動詞,把「思無邪」解為「專心無復邪意」。后代對「思無邪」的解釋,也多用實意來解釋「思」。如向熹譯注的《詩經》(高等教育出版社,2008)引王先謙《詩三家義集疏》:「思無邪者,思之真正無有邪曲。」并把「思無邪」翻譯為「深謀遠慮無邪僻」。《詩經》中「思無邪」的「思」是「思想」還是「語辭」?這個問題可以討論。但現在我們關注的是,孔子引《詩經》的「思無邪」是否斷章取義。首先要問:什么是「斷章取義」?古人常常在不同的場合引用《詩經》,有時候就是斷章取義。如《詩經·小雅·小宛》:「明發不寐,有懷二人。」說的是大夫遭時之亂,通宵不寐,思念先人。但《禮記·祭義》:「詩云:『明發不寐,有懷二人。』文王之詩也。祭之明日,明發不寐,饗而致之,又從而思之。」卻把這兩句詩用于祭祀了,所以孔穎達疏說是「斷章取義」。當時很多外交場合都是賦詩言志,如《左傳·襄公二十七年》載,鄭伯享趙孟于垂隴,子展等七人賦詩,都是斷章取義。清姚際恒《詩經通論》卷十八:「『思無邪』本與上『無疆』『無期』『無斁』同為一例語。自圣人心眼迥別,斷章取義,以該全詩,千古遂不可磨滅。然與此詩之旨則無涉也。」用「思無邪」來概括《詩三百》的內容,而與《駉》旨「無涉」,這就叫「斷章取義」。「斷章取義」并不是指孔子把「思無邪」的「思」解為「思想」義。我想,孔子當時不可能認識到「思」的「語辭」義。他大概是和很多人一樣,認為「思無邪」就是「思想無邪」,他是根據這種認識,把本來是說養馬的「思無邪」用來概括《詩經》的內容,這就是「斷章取義」。本章所說的「思無邪」該如何理解?《論語義疏》解釋為「為政之道唯思于無邪」,這不符合孔子原意,孔子在這里是論《詩》,而不是論政。朱熹《論語集注》解釋為「使人得其情性之正」,這是因為朱熹認為《詩》本身有善者有惡者,「善者可以感發認知善心,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」。可能他是把「鄭聲」看作淫詩,是詩中之「惡者」,思想不純正,但讀了以后「可以懲創人之逸志」。但此說也不符合孔子原意。孔子是就整體而言,說《詩》三百是「思無邪」,正如 8.8 說「興于詩」,也是就整體而言,沒有考慮《詩》中也包括「鄭聲淫」的問題。

按,蔣紹愚先生辨析「斷章取義」,澄清誤解,值得肯定。但是說「孔子當時不可能認識到『思』的語辭義」,我覺得可能未必。為什么「去古未遠」的漢代人毛亨就知道「思」是「語辭」,而「去古更近」的孔子反而不知道?至於《魯頌·駉》,古文經學認為是史克所作,今文經學家說是奚斯所作。王先謙《詩三家義集疏》云:「史克作頌,惟見《毛序》,他無可證。三家詩說皆以《魯頌》為奚斯作。……史克見於《左傳》文公十八年,至宣公世尚存,見《國語》,奚斯見閔公二年。」閔公二年為前660年,文公十八年為前609年。是奚斯距孔子出生(前551-前479)約在百年內,史克則在幾十年內。百年內的作品,孔子就已經不知道「思」是發語詞了?這百年間,可是《詩經》極盛的時代,這麼快就丟了傳承,道理上恐怕有點難于講通。

春秋早期,貴族作詩是個風尚,《左傳》中多有記載,如「衛人所為賦《碩人》也」(隱公三年)、「許穆夫人賦《載馳》」(閔公二年)、「鄭人為之賦《清人》」(閔二年)、秦「國人哀之為之賦《黃鳥》」(文公元年)。再往後,兩國交往,外交辭令,多斷章取義,引《詩》言志。 毛振華《<左傳>魯人賦詩考論》一文引寫到:

《左傳》賦詩中最具特色的一次是文公十三年魯、鄭兩國的賦詩,雙方的應對全部以《詩》為媒介,魯國的季文子便是此次賦詩活動的主要參與者:冬,公如晉朝,且尋盟。衛侯會公于沓,請平于晉。公還,鄭伯會公于棐,亦請平于晉。公皆成之。鄭伯與公宴于裴,子家賦《鴻雁》。李文子曰:「寡君未免于此。」文子賦《四月》,子家賦《載馳》之四章。文子賦《采薇》之四章。鄭伯拜。公答拜。鄭人和魯人在這次賦詩活動中似乎沒有任何爭執,「四詩拉遝稱引,各各不言而喻。」實際上在彼此的賦詩應對中,已暗中交鋒了兩個回合。鄭國背晉后又想歸附晉國,鄭大夫子家賦《鴻雁》,取其「之子于征,劬勞于野。爰及矜人,哀此鰥寡」,讓魯文公憐憫,再度去晉為其請和。季文子代表魯文公賦《四月》,取其「先祖匪人,胡寧忍予?」表示不想遠行勞苦,期盼回國祭祀先祖,不愿返回晉國。子家又賦《載馳》之四章,義取「控于大邦,誰因誰極」表示鄭國有難,再次請求魯國幫助。魯文公不好再搪塞了,季文子隨即賦《采薇》之四章,義取「豈敢定居?一月三捷」來答應為鄭國奔波。在這次外交活動中,所有的意愿都是通過《詩》來完成的,季文子此次賦詩應對溫文爾雅而巧妙得體,體現了他對《詩》的嫻熟的駕馭能力。

《左傳》中賦《詩》約70多次,這次是最為著名的一次。這個故事充分說明引《詩》、賦《詩》在外交活動中的重要性。也正是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中,我們才能理解為什麼孔子如此看重《詩》的作用。春秋時期作詩、引《詩》的風尚,其最終結晶,就是《論語》中孔子重視「詩教」:「興於詩、立於禮、成於樂」、「不學詩,無以言」、「詩,可以興、可以觀、可以群、可以怨」。整個春秋時代,都是非常重視「詩經」的。假定《駉》一篇确实奚斯所作,离孔子不超过百年,「思」的用法應當是明確的。貴族間反復研習《詩》、引用《詩》,很難想象在這種氛圍中,孔子會搞不清楚「思」是不是發語詞。至于孔子是不是將虛詞當實詞用,那則是另一個問題,我們稍後討論。

二、楊伯峻《論語譯註》

(簡介:本書初版於1958年,是大陸影響最大的一本《論語》譯註。因為楊伯峻先生有家學淵源,多承教於其叔父楊樹達先生,叔侄兩人在重視傳統文字學、訓詁考證的基礎上,又都重視語言學研究,以「文法分析」融於「考證」之中,多一種工具、多一個視角,往往有新見解。余英時推薦過本書,認為注釋大多簡明扼要,與錢穆《論語新解》相互參看,往往更能得《論語》本意。)

《論語譯註》

「思無邪」一語本是《詩經·魯頌·駉篇》之文,孔子借它來評論所有詩篇。思字在《駉篇》本是無義的語首詞,孔子引用它卻當思想解,自是斷章取義。俞樾《曲園雜纂·說項》說這也是語辭,恐不合孔子原意。

按,楊伯峻先生的看法,首先「思」字在《駉》篇是發語詞,這已經是接受《項氏家說》、陳奐《詩毛氏傳疏》的看法;其次,楊先生認為俞樾的看法不對。俞樾認為孔子引用「思無邪」,「思」字仍然是發語詞,無意義,而楊先生認為孔子這裡是虛詞當實詞用,「思」乃是當「思想」講。換句話說,楊先生認為孔子「詩教」還是強調「思想純正」的。

三、錢穆《論語新解》

(簡介:本書初版於1963年,至今歲2023年,整整一甲子。錢穆在序言中說,朱熹《論語集註》已經八百多年,清代考據學度越前人,對朱註多有改正,但清儒存門戶之見,有朱註正確復又改錯者,且考據家言,辭煩不殺,征引雖廣,但擇別不精。他寫此書,為給普通人提供一部人人可讀之註。此書優點,在於裁斷精當。錢穆不拘泥文字,對一些重大問題,見識遠超同代人、甚至今人。此書仍是今日讀《論語》的重要參考書。)

《論語新解》

思無邪:《魯頌·駉》篇辭。或曰,詩有美、刺、正、變,所以勸善而懲惡。則作者三百篇之思,皆歸無邪,又能使天下後世之凡有思者同歸無邪。又一說,無邪,直義。三百篇之作者,無論其爲孝子忠臣,怨男愁女,其言皆出於至情流溢,直寫衷曲,毫無偽託虛假,此如所謂「詩言志」,乃三百篇所同。故孔子舉此一言以包蓋其大義。詩人性情,千古如照,故學於詩而可以興、觀、羣、怨。此說似較前說爲得。《駉》詩本詠馬,馬豈有所謂邪正?詩曰:「以車祛祛,思無邪,思馬斯徂。」祛祛,強健貌。徂,行義。謂馬行直前。思馬之「思」乃語辭,不作思維解。雖曰引《詩》多斷章取義,然亦不當大違原義。故知後說爲允。

按,錢穆此見解頗為公允。即「思」為語首助詞,則孔子此處雖斷章取義,「思無邪」之「思」,仍是發語詞,不作「思維、思慮」講,而直接表彰《詩經》之直抒胸臆、「直寫衷曲」。換句話說,錢穆認為孔子說的「思無邪」是《詩經》中的本義,並非後世儒家說的「思想純正、不生邪念」。錢穆上述看法,頗具歷史眼光,而為多數說《詩》者所不察。《詩經》中的道德教化、「美善刺惡」,是漢代「毛詩」興起後的產物,並在鄭玄作《箋》後逐步成為正統的。後世乃至當世《詩經》註解者,很多仍在漢儒經學傳統中難以自拔。以漢儒的觀念去看孔子,自然難以得到比較客觀、真實的孔子。

我們來檢視一下《論語》中關於《詩經》的說法以及引用。

《論語》中引用《詩經》大約10次:

《學而》:1.15 子貢曰:「貧而無諂,富而無驕,何如?」子曰:「可也;未若貧而樂,富而好禮者也。」子貢曰:「詩云:『如切如磋, 如琢如磨』, 其斯之謂與?」子曰:「賜也,始可與言詩已矣,告諸往而知來者。」——《衛風·淇奧》 《為政》:2.2 子曰:《詩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,思無邪。——《魯頌·駉》 《八佾》:3.2 三家者以雍徹。子曰:「相維辟公,天子穆穆」,奚取於三家之堂?——《周頌·雝》 《八佾》:3.8 子夏問曰:「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爲絢兮」。何謂也?」子曰:「繪事後素。」曰:「禮後乎?」子曰:「起予者商也!始可與言詩已矣。」——《衛風·碩人》 《八佾》:3.20 子曰:「《關雎》,樂而不淫,哀而不傷。」——《周南·關雎》 《泰伯》:8.3 曾子有疾,召門弟子曰,啟予足,啟予手!詩云,戰戰兢兢,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!——《小雅·小旻》 《子罕》:9.27 子曰:「衣敝缊袍,與衣狐貉者立,而不恥者,其由也與!『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?』」子路終身誦之。子曰:「是道也,何足以臧!」 ——《邶風·雄雉》 《子罕》:9.30 「唐棣之華, 偏其反而。豈不爾思?室是遠而」。子曰:「未之思也,何遠之有?」(此為逸詩,不見今本《詩經》) 《顏淵》:12.10 子張問崇德辨惑。子曰:「主忠信, 徙義, 崇德也。愛之欲其生, 惡之欲其死。既欲其生, 又欲其死, 是惑也。『誠不以富,亦祗以異。』」——《小雅·我行其野》 《憲問》:14.39 子擊磬於衛,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,曰:「有心哉,擊磬乎!」既而曰:「鄙哉,硜硜乎!莫己知也,斯已而已矣。『深則厲,淺則揭』。」——《邶風·匏有苦葉》

上述引用,幾乎沒有一例是后世所謂的「思想純正」、「美善刺惡」,可見至少在《論語》中,孔子引《詩》,也僅僅就是引《詩》,並沒有什麼太多的「道德教化」、「美善刺惡」的意味。這符合春秋時引《詩》的傳統,「斷章取義」、借題發揮、隨事比興。孔子說,「不學詩,無以言」,主要是指詩的外交辭令功能,以其善于比興、聯想,借以喻物、喻事。從這個角度看,錢穆的看法,孔子講「思無邪」,其實就是原文引用,「思」就是發語詞,「無邪」就是「筆直」的含義,表彰《詩經》的直抒胸臆、直寫衷曲。這個看法大概既符合《詩經》中「思」的本義,也符合孔子引用時的意思,較為妥帖。

孔子在《論語》中引用《詩》不僅沒有強調「道德教化」、「美善刺惡」的面向,在《論語》中談論《詩》時,也沒有強調《詩經》倫理道德的訓誡作用。

《論語》中「詩教」比較重要的有:

8.8 子曰:興于《詩》,立于《禮》,成于樂。 13.5 子曰:誦《詩》三百,授之以政,不達;使于四方,不能專對,雖多亦奚以為? 16.13 陳亢問於伯魚曰:「子亦有異聞乎?」對曰:「未也。嘗獨立, 鯉趨而過庭。曰:『學詩乎?』對曰:『未也。』『不學詩,無以言。』鯉退而學詩。他日,又獨立, 鯉趨而過庭。曰:『學禮乎?』對曰:『未也。』『不學禮,無以立。』鯉退而學禮。聞斯二者。」陳亢退而喜曰:「問一得三, 聞《詩》, 聞《禮》, 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。」 17.9 子曰:「小子何莫學夫《詩》?《詩》,可以興,可以觀,可以羣,可以怨。邇之事父,遠之事君;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。」

13.5、16.13 兩章,其實是講《詩經》的政治、外交功能,17.9 章孔子甚至說學習《詩經》之後,可以多認識些花花草草、鳥獸蟲魚的名字,都不涉及《詩經》的「道德教化」「美善刺惡」的功能。簡單說,《詩經》在孔子那裡,並不是一本《人生道德指南》,更像是一本《外交工作手冊》或是《動植物鑒賞寶典》。我們從《論語》中孔子引用《詩》,以及談論《詩》的功能,都看不出後世「道德教化」「美善刺惡」的面相。

這裡還需做些申論。錢穆的這個看法,並非創見,而是其來有自。他寫到:

又一說,無邪,直義。三百篇之作者,無論其爲孝子忠臣,怨男愁女,其言皆出於至情流溢,直寫衷曲,毫無偽託虛假,此如所謂「詩言志」,乃三百篇所同。故孔子舉此一言以包蓋其大義。詩人性情,千古如照,故學於詩而可以興、觀、羣、怨。

這部分文字源自鄭浩《論語集注述要》,並將鄭浩的疑似筆誤「毫無偽託虛徐」,改作了「毫無偽託虛假」,文意更為順暢。這一方面說明,錢穆在《自序》中說到,「非謂能自創新義,掩蓋前儒。實亦備采眾說,折衷求是」,是很坦誠的。另一方面,李零在《喪家狗》一書中轉引並讚同牛澤群在《論語札記》中對錢穆的批評,「不提時人一字,則更不引一語」,是偏頗和片面的。李零自己評《論語新解》,認為「純以義理為主,立說多依朱註,很多筆墨,都花在琢磨聖人心法上,牛澤群譏為錢氏『最大的敗筆』,一點不過分。」這個評價遠稱不上客觀、公允。

上篇札記寫到錢穆對「孔子作《十翼》」的看法,不僅完全脫開朱註,而且完全擺脫傳統經學的影響,頗具現代史學家的眼光;本篇札記寫錢穆對「思無邪」的看法,也完全擺脫朱註,而采近人新說(鄭浩《論語集註述要》傳播大約始於1933年排印本,其觀點並為程樹德《論語集釋》收錄),說錢穆多依朱註立說,不引时人成果,都是偏见太强,根据不足。孔子與《周易》,孔子與《詩經》,都是中國經學史、中國思想史上的絕大關節、絕大問題。錢穆作為對儒學有深厚感情的老派學者,能脫開傳統經學立場,以現代史學觀念審視《周易》、《詩經》,及其與孔子的關係,在證據分析的基礎上,並得出「孔子不作《十翼》」、「『五十以學《易》』之『易』當從《魯論》讀為『亦』」、「『韋編三絕』亦不可信」、「詩三百『思無邪』乃是『直寫衷曲』之意」的看法。這不知道比當今盲目「走出疑古時代」、回歸經學立場,認為「孔子作《十翼》」、「五十以學《易》就是《易經》」、「『思無邪』就是『思想純正』」的新老儒家和學院派學者,不知道高明到哪裡去了。在這些關鍵問題上,到底是接受現代學術訓練卻又回歸經學立場的學院派學者更保守,還是對儒家有感情但卻堅持現代史學立場的錢穆更保守?真的是引人深思。

四、潘重規《論語今註》

(簡介:潘重規先生是「章黃之學」在台灣的傳人。這本書是其為公眾講解《論語》時的講義。本書的特點是注釋簡明扼要,簡明到比楊伯峻《論語譯註》還要簡單,並且沒有譯文。總體上,注釋折中舊說,新意不多,但同樣錯誤也不多。是台灣《論語》註本中影響較大的本子。)

《論語今註》

「思無邪」一語,本是《詩經·魯頌·駉篇》之文,在《駉篇》中,「思」字是句首語助,無義,孔子此處引用,「思」字卻當「思想」解。這就是所謂「斷章取義」。邪,邪僻。按:此章是孔子論《詩經》要旨,在乎思想純正。

按,以孔子「思」字當「思想」解,為「斷章取義」,誤。詳見蔣紹愚上文辨析。潘重規先生上述看法,與楊伯峻一致。即《駉篇》中「思」字為發語詞,孔子引用時,虛詞當實詞用,「思無邪」乃「思想純正」之意。潘重規仍未脫離傳統經學立場,是以「漢儒」的「詩經觀」,套在孔子頭上,不可取。

五、孫欽善《論語本解》

(簡介:本書在孫欽善先生1990年在巴蜀書社出版的《論語註譯》的基礎上,進一步修訂而成。本書與蔣紹愚《論語研讀》類似,都是應用了語言學、語法分析、語料統計等方法,兼顧義理闡釋,以求對《論語》做出盡量符合原意的解釋。與蔣書不同(面向博士研究生),本書是寫給大眾看的,因此是《論語》全本註譯,並像楊伯峻《論語譯註》一樣,增加了討論孔子生平事跡、《論語》編纂流傳、孔子思想內容等五篇文章。)

《論語本解》

思無邪:此語出自《詩·魯頌·駉》,孔子借用來評價《詩》思想內容的純正。按《詩》的思想內容并非全都符合貴族的禮義,其中有不少大膽表露愛情和反對剝削壓迫的詩作,但經過孔子整理,在主題上加以曲解,橫生出善者美之,惡者刺之的「美刺說」,于是通通變成「可施于禮義」《史記·孔子世家》》的了。這樣,「思無邪」的總評價便自然產生出來。

按,孫欽善這個註解的意思,首先表明他認為「思」字是作實詞講,也就是「思想」的意思,「思無邪」就是「思想純正」。其次,孫欽善認為「美刺說」是孔子「在主題上加以曲解,橫生出善者美之、惡者刺之」發明出來的。第一點,前文已經詳細考辨;第二點,前文征引全部《論語》中引用《詩經》的內容,以及孔子談論《詩經》的「詩教」,都表明「美刺說」不是孔子的發明,而是漢儒的發揮創造——即便《毛詩》的很多看法其來有自,得於先秦,那也是戰國儒家,而非孔子本意。

六、楊逢彬《論語新註新譯》

(簡介:楊逢彬先生是楊樹達先生嫡孫、楊伯峻先生堂侄,本書是其向楊伯峻先生的致敬之作。他在序言中寫到,因為楊伯峻《論語譯註》出版已久,很多考證後出轉精,現代計算機檢索先秦語料庫又提供了極大方便,所有資料可以瞬間出現在眼前,因此力圖將本書寫成像《論語譯註》一樣的「傳世之作」。本書特點在於先秦語料搜集豐富,但缺點也十分明顯:第一,推崇漢儒,漢儒中推崇鄭玄,已經接近「迷信」的地步;第二,資料豐富但考辨不精,有些注釋學界已有共識,為了出新意,又改錯了,變寶為石。)

《論語新註新譯》

楊伯峻《譯注》説:「『思』字在《駉篇》本是無義的語首詞,孔子引用它卻當思想解,自是斷章取義。」但《詩經》中位於句首的「思」未必全是所謂「無義的語首詞」。我們注意到,當《詩經》中位於句首的「思」後緊接的是體詞性結構(通俗地講,就是類似名詞的成分)時,這一「思」的漢代注家有不同看法。如《大雅·文王》之「思皇多士」,毛亨傳説:「思,辭也。」——「辭」就是語首詞的意思。但鄭玄的《箋》卻説:「思,願也。」「思」被解作動詞了。但是,當「思」後緊接的是謂詞性結構(通俗地講,就是類似動詞、形容詞的成分)時,漢代注家便都將「思」理解爲動詞了。如《小雅·桑扈》「旨酒思柔」,鄭《箋》説:「其飲美酒,思得柔順中和。」又如《小雅·車笨》「思孌季女逝兮」,毛《傳》説:「思得變然美好之少女有齊莊之德者,往迎之。」又如《大雅·公劉》「思輯用光」,鄭《箋》説:「思在和其民人,用光其大道。」又如《頌·泮水》「思樂泮水」,鄭《箋》説:「言己思樂僖公之脩泮宮之水。」特別是本章「思無邪」所自出的《魯頌·駉》,在一、二、三、四各段分別有「思無疆」「思無期」「思無斁」「思無邪」四句,除「思無期」較淺顯無解外,其餘三句,鄭《箋》分別解釋爲,「僖公之思遵伯禽之法,反覆思之,無有竟已」,「思遵伯禽之法,無厭倦也」,「思遵伯禽之法,專心無復邪意也」。因此,我們以爲,孔子於此似乎並未「斷章取義」。

按,楊逢彬這個看法,尊「鄭學」已經到迷信的地步,不可取。你不能因為鄭玄註「思無邪」為「思遵伯禽之法,專心無復邪意也」,就認定鄭玄的注釋是對的,進而認為孔子引用「思無邪」不是「斷章取義」。首先,「斷章取義」的意思,前文蔣紹愚先生已經辨析非常清楚,即《駉篇》養馬的「思無邪」,用來概括整部《詩經》的主旨,就是「斷章取義」,本質上跟「思」是發語詞還是實詞,關係是不大的。

其次,關於鄭玄的注釋,還是很值得做些討論。鄭玄在東漢末年,先從京兆第五元先、陳球,學習今文經學,後從扶風馬融,學習古文經學。學成後,編註群經,成為一代宗師,其學被尊稱為「鄭學」。鄭玄的目標是「調和今古」,使儒家各派所有的「傳記」、「口說」,成為一套統一、協調的義理係統。這是其目標,也是其最大成就所在。簡單說,鄭玄建立的是一套統一、協調的哲學係統,至於這套哲學係統是否符合歷史實際,這並不是鄭玄考慮的首要問題。或者說,在經學就是信仰、就是真理的東漢,「經學」就是「歷史」,「道」與「事」是統一的。統一、協調的義理係統,在鄭玄看來,可能就等同於歷史實際。在「調和今古」這個目標的牽引下,鄭玄博採眾長,終於建立了協調、統一的義理係統。鄭玄的註,到今天大多已經亡佚,留存的主要有《三禮註》、《毛詩箋》,以及敦煌《論語鄭氏註》的殘卷。在《三禮註》中,鄭玄又是以《周禮》為中心,建構起他的整套禮學的義理系統,可以參考華喆《禮是鄭學》一書。

概言之,鄭玄註的首要特點,是在鄭玄注釋的儒家義理系統內部「義理完足」、「前後照應」,又因其博宗群籍、信而有征,高明、精彩的注釋,往往有之。但是站在今天的角度,鄭玄註是不可以盲從的。不能因為鄭玄「去古未遠」、「鄭學體大思精」,就對鄭玄所有的注釋照單全收。

楊逢彬引的鄭玄對「思無疆、思無斁、思無邪」的注釋,明顯能感覺到鄭玄建立義理系統的努力: 「僖公之思遵伯禽之法,反覆思之,無有竟已」,「思遵伯禽之法,無厭倦也」,「思遵伯禽之法,專心無復邪意也」——他就是要建立或尊奉《詩經》「思想純正、沒有邪念」的義理係統。如果今天要論證鄭玄經學立場的「注釋」是正確的,那就需要各種《詩經》研究的佐證,但楊逢彬顯然沒有給出這類論證。鄭玄註在經學時代是「不證自明」的真理,但今天顯然不是。

七、高尚舉《論語誤解勘正》

(簡介:本書是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成果。高尚舉先生跟很多《論語》注釋者一樣,都力求接近《論語》的本來面目。因此搜羅了不少80、90年代各類師專院校學報上的說法,2000年後書刊引用反而不多,高先生將其列為「誤解」,並加以駁正。本書特點也是大量先秦語料的檢索、匯集和考辨,新鮮見解,偶爾一二。其書最大問題,大概與《論語新註新譯》一樣,是將本已正確、有共識、論證充分的注釋,又改錯了。因此「論語正解勘誤」也往往有之,或許還不少。)

《論語誤解勘正》

【「思無邪」誤解】宋項安世《項氏家說》解曰:「思,語辭也。用之句末,如『不可求思』、『不可泳思』、『不可度思』、『天惟顯思』;用之句首,如『思齊大任』、『思媚周姜』、『思文后稷』、『思樂泮水』,皆語辭也。說者必以為思慮之思,則過矣。」程樹德《論語集釋》解曰:「鄭氏《述要》:『無邪』字在《詩·駉篇》中,當與上三章『無期』、『無疆』、『無斁』義不相遠,非邪惡之邪也。……古義邪即徐也。《詩·邶·北風篇》『其虛其邪』句,漢人引用多作『其虛其徐』,是『邪』、『徐』二字古通用。……《管子·弟子職》曰:『志無虛邪。』是二字雙聲聯合,古所習用。《詩傳》云:『虛,虛徐也。』……按:『思』字乃發語辭,非心思之思,當從項說。『邪』字當作『徐』解,《述要》之說良確。」【「思無邪」勘正】宋項安世《項氏家說》視「思」為句首語辭;鄭浩《論語集注述要》解「邪」為「虛徐」,認為「夫子蓋言《詩》三百篇,無論孝子、忠臣、怨男、愁女皆出于至情流溢,直寫衷曲,毫無偽托虛徐之意,即所謂『《詩》言志』者,此三百篇之所同也,故曰一言以蔽之」。觀鄭浩「虛徐」之義,當為「虛假」,李澤厚《論語今讀》從之,譯該句曰:「《詩經》三百首,用一句話概括,那就是:不虛假。」然查《辭源》,「虛徐」、「虛邪」二詞均釋義為「從容溫雅貌」,而且引《詩經》「其虛其邪」句為例。李零《喪家狗——我讀《論語》》認為:「他(鄭浩)解為虛徐之義,也未必是確詁。」楊伯峻《論語譯注》注曰:「『思無邪』一語本是《詩經·魯頌·駉篇》之文,孔子借它來評論所有詩篇。思字在《駒篇》本是無義的語首詞,孔子引用它卻當思想解,自是斷章取義。」楊氏認為這是孔子斷取化用了《詩經》原意,而賦予新的意義,將其譯為「思想純正」,很有代表性,是通常一般的普遍理解。人們每當評價《詩經》時,多用此意。孫欽善《論語本解》的解釋與楊伯峻基本一致,值得參考:(全文引孫欽善看法,見上,此不復引。)《漢語大詞典》的解釋值得參考,其解「思無邪」曰:「心無邪意,心歸純正。《詩·魯頌·駉》:『思無邪,思馬斯徂。』鄭玄箋:『思遵伯禽之法,專心無復邪意也。』《論語·為政》:『《詩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:思無邪。』邢昺疏:『為政之道,在于去邪歸正。』」

按,高尚舉解釋「虛徐」、「虛邪」二詞,竟然引證《辭源》,解釋「思無邪」竟然引證《漢語大詞典》,古文獻學教授,應當以文獻考訂來匡正《辭源》、《漢語大詞典》,而不是相反。這就好比段玉裁或王念孫寫書時引用《康熙字典》來佐證自己一樣荒謬。查字典,那是高中生該干的事情。你的這本書名為《論語誤解勘正》,如果查字典就可以正本清源,還要文獻考證、學術研究幹嘛?這本書可是國家社科基金項目,如此這般,有浪費納稅人稅金的嫌疑。

其次,「誤解」里的兩段文字,且不說「思」字是否是發語詞這個尚有爭議的問題,程樹德論證「邪」「虛」二字古通用,並引證《管子·弟子職》,大概是不錯的。至於鄭浩認為,「無邪」應該與「無疆」「無期」「無斁」含義相去不遠,也是很正確的看法。《駉篇》本就是詠馬,這幾個詞都是在描寫馬匹奔馳起來「沒有盡頭、不知疲倦、筆直向前」的意思。另外,前人也多有提及,本篇詠馬,馬怎麼可能有「思想」呢?由此觀之,「思無邪」之「思」,大概不會是「思慮」之「思」的實詞義。至於《項氏家說》關於「思」字的看法,至少「思」字在句末是助詞應該沒有異議,「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」,難道要解釋成「思想、思念」?如果有疑義,也是「思」字在句首的作用,然而這是可以商榷的。簡單說,高尚舉列為「誤解」的兩段文字,至少80%的內容是正確的,剩下的20%的內容也未必錯誤,很有可能也是正確的。

再次,「勘正」上述三段文字,只有第一段跟考辨沾點邊,但也很有問題。鄭浩《論語集註述要》裡面的這段話,關鍵並不在於「虛徐」到底是什麼意思,而在於他認為《詩》三百是「至情流露、直寫衷曲、毫無偽託」,並以此來解釋「思無邪」的含義。這段話被錢穆《論語新解》接受並引用,錢穆直接將「虛徐」改為「虛假」。讚同鄭浩的這段意見,並不代表讚同鄭浩的所有看法,也不代表鄭浩對「邪」的釋義沒有問題,但大體上這段話的核心,在於「至情流露、直寫衷曲、毫無偽託」。高尚舉先生在「虛徐」二字上作文章,有點「撿了芝麻丟了西瓜」的感覺,這二字釋義並不是沒有問題:對比錢穆,他直接改成了「虛假」,如果錢穆認為「虛徐」沒有問題,他為什麼要改呢?但改了也不影響他引用鄭浩的核心觀點。

高尚舉本章的解釋,大概是錯的多,對的少。

八、高小方《論語通解》

(簡介:本書是高小方先生為《論語》的普及與提高而撰寫。《論語》全篇文字加註現代拼音,其拳拳之心,至可感也。本書由《論語》正文、譯文、說明三部分構成,說明部分對一些重要詞句加以註釋。此外,部分章節結束後有「討論」欄,或提出問題,或略陳己見,或考辨疑難,時有新見。書前的《論語》題解與《論語》研究簡史,對初學者頗為友好。本書在九家中最後出版,已吸收前人成果,並間出己意。總體而言,譯文和注釋水平較高,或可傳之久遠。)

《論語通解》

蔽,涵蓋;概括。朱熹注:「故夫子言《詩》三百篇,而惟此一言足以盡蓋其義。」引程子曰:「『思無邪』者,誠也。」引范氏(祖禹)曰:「學者必務知要,知要則能守約,守約則足以盡博矣。經禮三百,曲禮三千,亦可以一言以蔽之,曰『毋不敬』。」「思無邪」,見于《詩經·魯頌·駉》。思,或解為語辭。孔子借用,可視為已實其義。當然,也可理解為孔子自己采用「思無邪」這三字句總括《詩》義,而恰與《駉》篇「思無邪」句暗合。

按,高小方先生這裡的這裡的注釋或略有不妥。引用程子的說法,「經禮三百,曲禮三千,亦可以一言以蔽之,曰,毋不敬」,這是宋明理學的解讀,「毋不敬」與「思無邪」,義理自然完足,並相得益彰。但未見得是孔子原意。高小方先生說「孔子借用,可視為已實其義」,即讚同「思無邪」是「思想純正」的說法的,其譯文也是如此。相關辨析,上文已詳細陳述,此不贅述。細繹「暗合」句意,大約認為《駉》篇「思無邪」,乃鄭玄《箋》「思遵伯禽之法,專心無復邪意也」之意,此乃秉持傳統說法,並無新見。

九、李零《喪家狗》

(簡介:李零是當代學界的異數,這一點已值得肯定。其不說假話,不趕時髦,愛寫散文。這本書,與其說是李零研究《論語》的力作,不如說是其對新儒家「復古思潮」的回應。李零寫書有個特點,知識點夾雜著俏皮話,你覺得剛吃了個餐前小菜,正準備開吃呢,他說對不起,正餐已經上完了。有人覺得意猶未盡,我認為是不盡不實。做學問當勇猛精進、沉著痛快。李零的這個特點本書中仍有體現,不少讀者認為,本書最有價值的是前面四篇導論和後面三篇附錄,書的主體到可以不看,此言頗為得之。四篇導論,頗能體現李零文獻學功力。)

《喪家狗》

「思無邪」,見《詩·魯頌·駉》,原文有很多「思」字:(不引,見本文開篇部分)上文的八個「思」字,鄭玄箋當動詞,沒有具體解釋。「思」,《詩經》多見,放在句首是什么意思?一般以為是發語詞,只是虛詞,沒有實義,但《詩·大雅·文王》的「思皇多士」,鄭玄箋說「思,愿也」,卻說這個字是表示愿望。周原甲骨有個「甶」字, 夏含夷(Edward Shaughnessy)教授考證,就是這里的「思」字。(夏含夷《試論周原卜辭甶字,兼論周代貞卜之性質》,收入《古文字研究》第17輯,中華書局,1989年)。他的考證,提出早,發表晚。他把周原甲骨上的這個字讀為「思」,很正確。我討論過楚占卜簡上的這個字,它的另一種寫法是「思」,可以證明夏說不誤。《楚辭·離騷》 「思九州之博大兮」, 「思」作「‍恖」,王逸注說,「恖,古文思,亦作思」,也是證明。周原甲骨上的這個字,學者或隸定為「囟」,或讀為「斯」,不妥。《楚辭·離騷》的寫法也有微誤。「囟」是囟門之囟,是另一字。《魯頌·駉》的「思馬斯臧」等句,「思」和「斯」同時出現,也不可能等同。夏文提到清陳魚的《毛詩說》,陳氏說,《魯頌·駉》的八個「思」字是「祝辭」。這個想法很有意思。它讓我想起一首五代詞,「春日宴,綠酒一杯歌一遍,再拜陳三愿:一愿郎君千歲,二愿妾身常健,三愿如同梁上燕,歲歲長相見」(《薄命女》)。「三愿」是祝辭,周代占卜用的「思」也是表示愿望。「無邪」,原文與「無疆」、「無期」、「無斁」并列。「無斁」,是無厭。它們都是表示沒完沒了。漢代喜歡用的「未央」,也是這個意思。「無邪」的意思,估計與之相近,「邪」未必就是邪僻的意思。孔子時代,君子湊一塊兒,都是用《詩經》講話,就像「文革」那陣兒,飯館點菜,要用毛主席語錄,一問一答。姜昆、李文華有個相聲,《如此照相》,就是情景再現。這里,孔子的話,原意是什么?一般認為,是說《詩經》的全部,一言以蔽之,想法很正派,一點邪的歪的都沒有。但「思無邪」的原意不一定如此,至少「思」不是如此。它是表示愿望,不是指《詩》三百的想法如何。孔子引《詩》,當時引《詩》,多半都是拋開原義,借題發揮,包含許多故意的曲解和誤用,西人稱之為catachresis (故意為之的語詞誤用)。這種變形,文學家常用,古人叫「斷章取義」(如《文心雕龍·章句》)。

按,李零是贊同陳魚這個看法的。這里有幾個問題,如果《魯頌·駉》的八個「思」字都是祝辭,那么同樣在《魯頌》中的《泮水》篇中的「思」字是不是祝辭呢?他們回環往復的體例是差不多的:

思樂泮水,薄采其芹。魯侯戾止,言觀其旂。其旂茷茷,鸞聲噦噦。無小無大,從公于邁。 思樂泮水,薄采其藻。魯侯戾止,其馬蹻蹻。其馬蹻蹻,其音昭昭。載色載笑,匪怒伊教。 思樂泮水,薄采其茆。魯侯戾止,在泮飲酒。既飲旨酒,永錫難老。順彼長道,屈此群丑。

這幾個「思」字大多數說《詩》者認為是發語詞,因為這是描寫魯公戰勝淮夷,在泮宮舉行慶祝,宴請賓客的詩。如前引《項氏家說》就認為,詩人很可能在從者之列,親歷此事,就在現場,「思樂泮水」就是泮水邊喜樂洋洋的意思,用不到用作實詞的「思」;即便我們認為詩人並沒有親歷此事,而是後來追記,「思」為發語詞也是合適的。這裡的「思」能否作「祝辭」講呢?

類似的例子,《大雅·思齊》:

思齊大任,文王之母,思媚周姜,京室之婦。

這里的「思」也仍然是發語詞,而不作實詞講。如果這些「思」都是發語詞,為什么體例相似的《駉》的八個「思」字是祝辭呢?陳魚的說法頗有啟發性,可備一說,李零聯想到五代詞《薄命女》,更讓人驚喜,但是細細推敲《詩經》中本身的例證,似乎仍然難以取信。

《詩經》中的「思」字,可在詞頭、詞中、詞尾,均可作為助詞,如:

「思齊大任」、「思媚周姜」、「思孌季女」、「思皇多士」‍‍‍‍‍; 「無思不服」、「繼序思不忘」、「賚我思成」‍‍‍‍‍‍‍‍; 「不可求思」、「不可泳思」、「不可度思」、「今我來思」

李零上文引述《大雅·文王》「思皇多士」鄭玄《箋》,「思,願也」。李零這麼選擇似不可從。此章《毛傳》:「思,辭也」。是毛亨认为「思」是助詞、發語詞,無意義,而鄭玄認為是實詞,希望、願望的意思。毛、鄭明顯不同,憑什麼取鄭玄、不取毛亨呢?此後經學立場的《詩經》注釋,此章幾乎都從鄭說,但是近代以來的《詩經》研究,語言學的觀點看,此章多不從鄭玄,而從毛亨。當然,李零如果從古文字角度有新的考釋,如上文「甶」作「思」,並引證甲骨文「思」字的含義,仍然可以擇善而從。但目前看,已有的考釋似乎難以解決《詩經》中諸多相似體例的「思」字含義。什麼情況下「思」可以作為「祝辭」,而什麼情況下作為「發語詞」,需要有統一的體例。

李零本章的注釋,其實還是承認「思無邪」是「思想純正」的意思,因為他並沒有給出「一般認為」之外的解釋。但他說「思無邪」的「思」,本意可能是「祝辭」,只是當時孔子引詩、時人引詩,大多是「斷章取義」、「借題發揮」,因此這裡可能有了實詞的含義。簡言之,李零對《詩經》中的「思無邪」,讚同陳魚的觀點,作「祝辭」解;而對《論語》中孔子引用「思無邪」,並沒有超出傳統「思想純正、沒有邪念」的看法。

最後,還要講一件事,也算是一段學術公案了。當年李零先生《喪家狗》一書甫出版,就毀譽參半,新儒家「回護聖人」的批評自不值一駁,但有人站在客觀立場給李零先生指出的一個小錯誤,李先生似乎也不願接受。那就是,李零把「喪家狗」的「喪」,讀音搞錯了。李零解釋「喪家狗」,homeless,即無家可歸的狗,那麼「喪」即「喪失」義,這個字就應該讀去聲。但問題是,「喪家狗」本應讀平聲,讀為「喪事」的「喪」。「喪家狗」乃是「辦喪事人家的狗」,因主家忙於喪事或禁食,得不到餵養,飢腸轆轆,垂頭喪氣,這才有「累累然若喪家之狗」的說法(《史記·孔子世家》)。別人搞錯可以,但李零的《序言》中聲稱自己要「還原孔子」,那麼求真就應該是題中之義——至少別人質疑時,應該有求真的態度。

劉錚說到:

錢鍾書《談藝錄》:「《次韻德儒惠貺秋字之句》:『顧我今成喪家狗,期君早作濟川舟。』天社注引《史記·孔子世家》:『累累然若喪家之狗。』按黃東發《日鈔》卷六十五,謂:『喪家狗』之『喪』,本平聲,山谷作去聲用。其說是也。《史記集解》引王肅及《韓詩外傳》,皆謂是喪事人家之狗,山谷誤以為無家之狗。據《庭立記文》卷二引彭齊賦《東坡》詩,則宋人多讀去聲,后來沿襲其訛。《堅觚二集》卷四嘲吊客詩,遂有『家風誤認喪家狗,不過當年讀去聲』 之句矣。」我覺得引不引錢鍾書的說法都是無所謂的,光用「內證」就夠了,《禮記·玉藻》有「喪容累累」之說啊,這個「喪」你總不能讀成去聲吧?那「累累若喪家之狗」呢,都是用「累累」二字來形容的,語境相同啊?李零在回應里居然引《漢語大辭典》來為自己辯護,我的天,堂堂一古文字專家引這些玩意兒?編這個大辭典的人水平比你北京大學古文獻專業的教授水平高?還要不要一點學者的尊嚴?子夏曰:「小人之過也,必文。」子曰:「過而不改,是謂過也。」我想問問李零先生對這兩句話的理解。

此外,日本《大辭林》「喪家の狗」條:

〔史記孔子世家〕喪中の家で,悲しみのために餌(えさ)を与えられず元気をなくした飼い犬。一説に,宿無しの犬とも。また,やつれて元気のない人のこととも。

可見,至少在日語中,「喪家狗」的第一義仍是「喪事人家」因無人餵養而精神不振的狗,第二義才是「無家可歸」的狗。這與王肅及《韓詩外傳》的說法是一致的。「禮失求諸野」,日本對漢語語音、語義的保存,頗有可觀之處。

「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」。李零在書中,對孔子的道德說教頗為不屑一顧。多年以後,時過境遷,不知今天是否有新的認識。

重提這段舊案,並非證明自己比李零先生更高明。原因有二:一是很多人可能還不知道「喪家狗」本來應該怎麼讀,寫出來可以增長見聞;二是戒己戒人,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?面對錯誤的態度,遠比錯誤本身要重要的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