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末，与一苇诸君跨年。及至夜宵处，围炉而坐。酒过三巡，亦各言异闻。有一女子，新来蓉城未几，某夜忽接传讯，一近日新识男子竟邀还家，自谓畜龟一只，可供赏玩。此女骇然，是时已过丑正，果赏龟乎？余目之曰，汝去否？曰，是何言也？否也。余曰，然则此男子非潘安矣。曰，彼实有容。其闺友质之曰，非汝之不欲耳，是汝当晚不欲也。众皆笑。
吾为诸生讲《论语》，至「可与共学，未可与适道；可与适道，未可与立；可与立，未可与权」章。解之曰，「可以上床的，未必适合谈恋爱；可以谈恋爱的，未必适合结婚；可以结婚的，未必可以长久」。诸生拍案，誉之通透，余亦解颐，曰，前言戏之耳！奈何不我顾也，竟志简端。人之爱鄙语者也若是。
章念驰谓其祖太炎先生，七岁读书，十三岁改由父授，二十三岁入诂经精舍，得俞樾亲炙，历六年而卒业。据太炎自述，其十三经经文与注尽皆可诵，只是疏不尽记得。《说文》过七十余次，九千字烂熟于心。民初学界，章门弟子半天下矣。此等根基与造诣，冠绝时伦也。太炎没八十载，《全集》出版，煌煌二十巨册。其论学之作，仅勒七八册而已，余皆时文也。太炎晚年编定文集，政论杂文，尽皆刊落，周作人氏颇为不解，盖师徒虽均俱革命志趣，取舍终究殊途。时文时论，与时消散，学问之道，或可传之久远，此正见章氏之高于乃徒处也。民国无革命家章炳麟，于世道时局无所损益，而名山之作，庶几多传。俞章周三代，《谢本师》两造。曲园执念于清室，自是陋矣，太炎谓吾国问题尽在排满，又岂高明？至周作人氏以曾文正之评价，与乃师绝，格局日蹙。吾国之事，果品德低劣为至患乎？岂新民与觉民能作解邪？师道陵夷，世道屡迁，而治道难觅也。太炎淹通经史，尤擅小学，可谓名尊海内，风泽域外，至其尊荀扬秦，斯亦过矣。然其《申报》反赤宣言二文亦收入集中，盖文网一时有疏，又或刘项诚不读书也。
援俺老晚节似梨洲，陈寅老持操类亭林。徐复观谓冯芝生，写了一辈子儒学著作，不曾透过修身这一关，其实未入门也。周一良晚岁痛诋前非，君子改过，是为未晚。
昔日北大，有奇女子者岳昕，北大马会之翘楚也。赤子之心，膺真马恩。其竟孤身犯险，至鹏城搞工运，不日即陷囹圄，真女中豪杰也。北大遂改组其原马会为新马会，奈何北大学生称其新马会为「鹿会」，意谓「指鹿为马会」也。杨子立华任官派指导教师，晓以「汝等不得谋反」之微言大义，亦一代儒宗也。
一九九八年，时秦晖、金雁两师署以卞悟、苏文，于港《二十一世纪》屡申「公正至上」之说。持论与李泽厚「告别革命」自是有别。不公正的改革，引致反改革的「伪公正」，甚至引发革命。俄国历史，殷鉴不远，自是极具现实意义。李君说理不过，遂谓「值此上千万职工下岗，成亿人涌入城市之际」，提倡「公正优先」为民粹，隐有揭诸有司之意。余戏之曰，此所谓「实用理性」。二零一八年末，金庸驾鹤，李泽厚撰文述往。其谓九十年代初，移砚美利坚，虽谋得一客座教席，但并不稳定，似有拮据之感。适经香港，金庸邀其还家，以六千美金相赠，李意「金庸大资本家」「岂能以六千元作乞丐对待」，而回绝之。此文一出，举座皆惊。初不谓新丧之文，虽无昔日周急之报，反有吝货之讥，此所谓恕道耶？论语今读至于斯乎？乃谓其自毁清誉耳。余戏之曰，此所谓「情本体」。又数年，李泽厚仙游，越两日，陈来撰文悼念。其谓李泽厚生前誉其为「中国哲学第一人」，汲汲于名利者若是其急也，竟不待葬。此庶人有所不为，而陈来以儒宗、道统自居。此文甫出，众皆骇然。八日后，李泽厚弟子赵士林发文曰，「李师生前从不如此誉人，所谓第一人云云，涉嫌编造。借逝者自吹自擂为常人所羞为，更非儒者所当为」。后之来者，当知今日士风如此，斯文坠地，非一日也。